“现在的银(人)哪,太娇。"胡妈妈端着小竹凳凑过来,“那时候,我带着我们一红出来找她爹,一个村儿一个村儿要饭起(吃)。起(吃)了多——少苦。"胡妈妈腿上有个针线篓子,里面一堆三角形的小碎布,她拿这些布来拼花枕头套。
“她爹一走几年没消息。我寻思,他要是给打死了,我一辈子给他守着。他要是当了官,不认我们娘儿俩,我就拖他去跳井!"胡妈妈家的四红跟弟弟同岁。但是胡妈妈好像跟小玉子姥姥一样老,脸上皱纹很深,还掉了两颗牙。她的门牙很长,听说人越老,牙齿就越长。而胡叔叔顶多四十多岁,头发黑油油的,眉是剑眉,脸是方脸,很威武。
“妮子,你妈妈教过你唱歌吗?"胡妈妈突然问。
“教过啊。她会唱好多歌。"“您瞧是不是?"胡妈妈对宫阿姨说,“请不动。不那么简单哩,还说不喜(识)字儿。"10“妮子,你妈妈在家吗?"是胡妈妈的声音。
妈妈赶快往外屋跑,堵住胡妈妈。她从来不让外人进里屋。
我知道,里屋的樟木箱里有个绣了鸳鸯的小花包,里面装着一对金耳环,一个断成两截的银手镯。樟木箱下面,还有两个小木箱,里面全是书。妈妈从不让我碰这两个小箱子,好像里面有地雷。
“听到动静了吗?小春她妈昨晚……"胡妈妈压低了嗓子,“又在闹。"我轻轻爬上大床,踩着两只大枕头,踮脚从墙上的花窗看过去,胡妈妈跟妈妈靠得很近。
妈妈说话很小声,我听不清。
“她能怎么着?男人不提离婚算便宜她了。"胡妈妈眼睛一斜,一翻,嘴鼓着,好像是她让宫阿姨捡了一个大便宜。
“小春不是她生的?可……还是有点像。"妈妈小心翼翼地回答。
原来宫阿姨家也藏了一个大秘密!那……小院里每户人家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妈妈的那些秘密就不那么可怕了。
“她妹的孩子,能不像?"胡妈妈轻声笑,“当心——男人没一个靠得住,看紧点没错。"胡妈妈的声音又低得听不见了。
我听见妈妈说:“妮子她爸——不会……不会……"“小春爸爸不老实?可——别相信谁老实。"“如果真那样……就散伙。"妈妈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舍得?"“我带儿子走。"“想吧!除非你赶紧生,再生个小爷们儿。"胡妈妈嘻嘻笑。
11妈妈刷牙时,总是干呕。呕的声音很大,太阳穴上的筋都鼓出来了。妈司令笑她,“这么呕,跟怀了崽子似的。”妈妈满嘴牙膏沫,答道:“我什么时候刷牙都这样。”我每天早晨盯着妈妈刷牙。我很怕她干呕。一听见她干呕,这天我眼皮子就总跳总跳。
“妈妈,你是不是有小弟弟了?”“没有啊。”她很惊讶,还笑,“这丫头。”如果有,我希望这个小弟弟死,最好死在妈妈肚子里。我不想妈妈再生小弟弟或小妹妹。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张小霞。我叫她发誓保密。
“向保证不说。你要是不放心,我也说个秘密给你听,”她拨开我耳边的短发,小小声说,“我外公是资本家。”我感动得不得了。张小霞真好。
街上不打仗了。爸爸可以经常回家了。
半夜里,妈妈做噩梦哭,我照样会醒,睁眼望着蚊帐顶,听那边屋里爸爸叫妈妈,小声跟她说话。
他们说话的声音沉沉的,慢慢的,像屋檐下的雨滴。
我好困。那些嘀嘀咕咕的声音总来缠我,害得我睡不着。
“我想给我妈寄点……他们在乡下苦……”“小心……远一些寄。”“你说……能收到吗?”“千万……别让……知道……”我赶紧捂住耳朵,心跳到枕头上来了。
补白这个小院对我来说有意义,我在这里完成了由儿童到少年的精神之旅。
小院里每户人家都有精神方面的隐秘和毛病。病态的时代,病态的家庭,病态的父母儿女,病态的邻里院落。有时候我想,如果展开来谈,没准能谈出一个类似《爱德华大夫》那样的中国版精神病学电影剧本雏形。
小院里,我认为精神最健康的人是“妈司令”。在一个正在转入少年的儿童心目中,她最有母性。她是一个能保护自己孩子和别人家孩子的好妈妈。她是一个儿童愿意和敢于信任的人。她不会变脸变色琢磨不定,也不会神经兮兮歇斯底里。十二岁的孩子很需要一个身心健康的人做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