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子,淘米去。把菜择了,听见没有?”妈妈走到架子床前,小声喝道:“看什么鬼书?下来!看这些书是要惹祸的,你就等着别人来抄家吧。”妈妈一见到小说就神经紧张,怕人去检举我们家有大毒草。妈妈有心病,最怕人顺藤摸瓜把她的地主奶奶翻出来。
我不搭话,想赶快看完这一段。
妈妈心烦了。她爬上床,要来夺我手上的书。我急忙溜下床,把书紧紧抓在手里。
妈妈发火了。她把床上的书统统扔下来,扔到门外。弟弟慌忙往下跳,赶在妈妈前面去捡小人书。
“还敢往屋里捡?我撕了你的!”妈妈抓起门口一本书。
“别撕求求你!”弟弟扑上去,被妈妈一把推开,“早就警告过你们,不许看这些书。再看我就烧掉它。”她的眼睛盯住了窗台上的那盒火柴。
“别烧!要罚钱的。我没有钱赔。”我扑上去从妈妈手里抢了书,顺手扔到床底下去。弟弟也帮着扔。架子床矮,大人绝对爬不进去。
“好哇,联合起来对付我。你给我钻进去,”妈妈抓住我的手,推我说,“把书一本一本扔出来!”“就不钻!”我想掰开妈妈的手,掰不开。我挣来挣去就是挣不脱,我逃不出她的手心。我急了,立刻想到了那句咒语,那句百试百灵的魔咒。我一口气大声喊道:“你爷爷是大地主!你们家在乡下有一栋楼——你爸爸给革命群众专政到农村去了,你……你是地主婆!”妈妈的手立刻松了。她被吓呆了,只呆了很短时间,她飞快地打了我一个耳光,说:“闭嘴!你……你当面就敢造谣。你想干什么!你的良心哪儿去了?这么小的人,心就这么狠……你,”她指住弟弟,“你给我拿棍子去。去呀——”弟弟战战兢兢,找来专门打人的那根竹棍,犹犹豫豫,递给妈妈。
妈妈拉上窗帘,插上门,用竹棍敲敲自己的腿。
“这种棍子好,不伤骨头。我要让你痛几天,看你还敢不敢兴风作浪。你们听,响吧?我是妈妈,我不会打伤你,但是我要让你记住……”弟弟说:“妈,今……今天不要打,留着下一次……”他话没说完,我胳膊上已经重重地挨了一下,我刚想看看胳膊上暴没暴红印,腿上又着了两棍子。我本能地闪到门口,拉开门闩。
“想跑?”妈妈用棍子敲敲门框说,“跑哇,跑了就别想再回来,我说得到做得到。”妈妈要打人,我和弟弟从来没有逃开过。妈妈说,她想打人的时候,一定要让她打,打不到人她会犯病气死。
“你们恨我咒我,是不是?你们都想迫害我,想我快死,我偏不死。”妈妈的眼神不对劲,好像在盯着我和弟弟头顶上的什么人。她突然起手,左右开弓,竹棍连连在我和弟弟身上抽。痛。好痛。火辣辣的,痛的感觉从四处聚拢过来,一点一点往心里钻,越钻越深。
弟弟双手抱头,跳着脚哭,“妈妈呀,妈妈呀,不要打了,我们听你的话,饶……饶命吧。”妈妈停下来,仔细看看我,“你瞪我!这么仇恨……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刚才骂我什么?你以为我害怕啊。大不了一个死,我什么都不怕,我受够了!”她抽了我一个耳光。
我什么都不想,只专心控制住眼眶里的泪。我知道她想听到我求饶,我偏不让她遂愿。
爸爸回来了。
妈妈开门放爸爸进屋,又急忙插上门。
“又怎么了?”爸爸问。
“骂我地主婆,要揭发我,消灭我!”妈妈太阳穴上的青筋鼓得暴暴的,“不收拾他们一顿,到了新地方,又要兴风作浪。”爸爸扶着妈妈的腰说:“别生气了,歇着去吧。”“不!她必须认错。这孩子心越来越狠,越学越坏,还带坏弟弟。”妈妈突然冲我喊,“你又瞪我!你说,你心里骂我什么?说,说呀!”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厉,一听到这种尖声音,我脑子就会突然发涨,里面热得一塌糊涂。
“你是地主婆!你就是害怕别人知道你家的事,你怕得要死!你爷爷是老地主,给你爸爸好多钱上清华,你家的底细我都知道,我要去告诉所有的人!”“好。很好。终于说出来了。”妈妈扑上来劈头盖脸打我抽我。
我再也忍不住了,伸手去抓她的头发,用脚踢她。
“这日子不能过了!都别过了!”她哭着喊着揪住我,把我逼到墙角,要跟我拼命。
爸爸和弟弟用力扯开妈妈。
天旋地转。我倚着墙,身子慢慢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