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主峰上灯火稀疏,寝殿那边更是早已暗了大半。
他脚步轻快,绕到殿后书房,刚要去推窗户,忽听得寝殿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陆润泽脚步一顿,下意识转过头去。
寝殿西侧的厢房亮着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母亲素日安寝的地方。
陆润泽心里咯噔一下。
天道门主峰的寝殿是五进五出的规制,正中主殿乃是掌门寝居所在,东侧偏殿是少主居所,西侧偏殿向来是女眷起居之处。
小时候他不懂事,常常夜里溜进主殿去寻爹娘,被母亲笑着抱回西偏殿哄睡,那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那是小时候。
他今年十七了,自然知道,爹娘住在一处才是正常的,而娘亲独自搬到西偏殿去住,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润泽站在原地,皱眉想了片刻。
他记不清具体是从哪天开始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近半个月来,他已经有好几次在深夜路过主峰时,看见西偏殿的灯亮着,而主殿早已熄了灯火。
此刻回想起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便一同涌了上来:母亲日渐单薄的背影、父亲越发客气的语气、两人同桌用膳时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个荒诞惊心的念头浮了上来——
爹娘,分床了?
三天后陆润泽就验证了这件事情。那天陆润泽去主峰送一份青霞山托人带来的新茶,他素来不必通报,抬脚便进了正殿后廊。
廊后连通卧房,陆润泽路过卧房外间时,不经意扫了一眼,却见屋内的陈设有些不大对劲。
原本靠着里墙的那张紫檀雕龙凤的大床,不知何时换了位置,挪到了西侧靠窗的地方,床上只有一床锦被,一只玉枕。
另一只玉枕不见了。
另一床锦被也不见了。
陆润泽当时便愣在原地,脑里一片空白。
他没敢多留,放下茶便走了。回去的路上,叫住掌门的贴身侍童,闲聊时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掌门夜里常看书么?”
那侍童躬身答道:“少主不知,掌门这个月都在偏殿翻阅典籍,夜深了便在偏殿歇下。”
偏殿歇下。
陆润泽听了这话,心里一阵阵发凉。
那一夜,陆润泽没有去取书,回到自己殿中,辗转反侧,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他越是留心观察,就越发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父亲每日晨起,独自在正厅用膳,母亲则在自己偏殿的小桌上吃些清粥小菜。两人即便碰面,也只是点头致意,交谈不过十句话。
偶尔奉茶的小丫鬟进来,两人便又恢复那副恩爱模样,一个说“夫人辛苦”,一个说“掌门您客气了”,小丫鬟走后,便又各自沉默。
那副客气而疏离的面孔,像蒙了一层一层精致的壳子,壳子底下是什么,陆润泽看不透,也不敢贸然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