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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第2页)

尽管早就猜到季棠棠住的地方绝非普通旅馆,真的亲眼看到,岳峰还是著实吃了一惊: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住处了,古城外围环山,最近的一条上山道的半山腰,有以前的居民废弃的木头房子,屋顶漏雨,窗子透风,连门都没得闩,屋周野草丛生,她居然就住在这里。

岳峰当时就忍不住了:「棠棠,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季棠棠瞪他:「我不是人啊,你好歹也是在路上混过这么久的,野地里没住过啊?这里比起野地,总还有瓦遮头不是?」

岳峰有点生气,也说不清是在气谁:「我不是这个意思,棠棠,这里没水没电的,床也只剩板了,估计荒废下来十几年都有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住这里?」

季棠棠奇怪:「有什么不能住的?不是有防潮垫和睡袋吗,也就是个睡觉的地方,我以前睡过的有些地方,比这里还不如呢,唧唧歪歪的。」

岳峰不跟她啰嗦:「你跟我走,今晚回风月去睡。」

季棠棠立刻拒绝:「我不回去,那是沈家雁死的地方,她上著我的身呢,万一出点事怎么办。」

「那去客满庭,住宿费我出,你不能住这。」

季棠棠很固执:「我非住这。」

岳峰火了:「你干嘛非得住这啊,你脑子有病啊。」

季棠棠先是不吭声,后来忽然硬邦邦来了句:「这里除了我连个鬼都没有,真有想杀我的人,到了这也不会杀错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连累别人。」

说完也不看岳峰,一转身就进了屋。

岳峰让她说懵了,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心里有点难受: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还是觉得十三雁的死跟她脱不了关系,冲口就是气话,但自己听起来,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呢?

岳峰原地站了一会,还是进屋去了,屋里头梁上蛛丝结成了堆,中间空地里铺著张防潮垫,季棠棠坐在垫子上,正埋头从背包里翻腾著什么东西,岳峰看了她半天,忽然来了句:「棠棠,你看起来吧是从小富养起来的女孩儿,我要是你父母,看到你现在这样,得心疼死。」

季棠棠一下子愣住了,她看了一眼岳峰,眼圈很快就红了,顿了顿抬头看大梁,把眼泪给逼了回去,吸了下鼻子:「岳峰,我以前还睡过坟头呢,我也觉得,要是我父母看见,得心疼死。」

说著伸手抹了抹眼睛,又低头去理包,岳峰只觉得匪夷所思,他过去挨著季棠棠在防潮垫上坐下:「丫头,你怎么睡坟头呢?」

季棠棠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事挺憋屈的慌的,也不想闷在心里,索性说出来:「有一次赶路,是在宁夏,具体记不清了,反正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天又快黑了,只好路上招手搭车。搭到一辆大卡,我坐驾驶室,当时我问了要多少钱来著,他说不要。后来车子开到半路,他提出那种很过分的要求,太不要脸了,我特别生气,骂了他一顿,他倒没用强,说你不做你就滚下车,我说滚就滚,车门一开,我就跳下来了,背著包一直往边地走,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当时又生气,没注意那么多,后来觉得不对劲,打手电一看,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居然走到坟地里来了,密密麻麻的,一个连著一个坟包,我头皮都发炸了,更邪门的是,接著我就走不出去了,就跟鬼打墙似的,走了一圈,发现还在这里头。」

她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岳峰:「岳峰,我一点都不夸张,我当时就吓哭了。」

岳峰伸手抚了抚她头发:「那后来呢?」

「我听说,鬼打墙类似于一种环境催眠,并不是没有路,而是你当时失去了方向感,也就是说,你眼睛和大脑的修正功能不存在了,你觉得你是走直线,其实你在转圈,但是你当时感觉不到,越偏执就越走不出去,越走不出去就越崩溃。我当时觉得我不能继续走了,我得休息,我得睡觉,我就把垫子拿出来,在坟包之间铺开,和著衣服躺了一夜,其实也睡不著,你知道晚上坟地里那种声响,还有鬼火幽幽的,这辈子都没经历过那么长的夜,我当时觉得我肯定要疯。结果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看到路了,我就走出去了。」

岳峰没吭声。

季棠棠也没看他,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当时我走到大路上之后,回头看身后那一堆坟包,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特强烈的感觉,感觉原来的我已经扔在那了,出来的是另一个人。」

岳峰打了个寒噤,他撸起衣袖,让季棠棠看自己胳膊:「棠棠,你看你讲的多□,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季棠棠的眼神有点飘,声音低下来:「真的岳峰,你不了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毛哥总说苗苗挺娇气的,其实我比她矫情多了,我那个时候出门逛个街,我男朋友都要送我到逛街的地方,把我交到一起逛街的朋友手里,他也不放心我一个人坐车,我经常坐过站,也下错站,下错站了就一边给他打电话一边哭,让他来接我,我还怕打雷,打雷的时候身边一定要有人陪,我也怕黑,晚上睡觉我都开著灯,等我睡著了之后我妈妈进屋帮我关灯。我当时站在路上,看我躺了一夜的坟地,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这样一个人,怎么能挺过这一夜的。」

说到这,她转头看岳峰:「你说,是为什么?」

岳峰知道她这么问,并不真的期待自己的答案,笑了笑没有吭声,果然,季棠棠又自己接下去了:「我觉得啊,我就像个摔跤的小孩儿,父母在身边的时候,摔了跤就嚎啕大哭等著父母抱著哄著,但是一旦他们不在了,也就只好自己爬起来了。人都是被境遇给逼出来的,一旦知道没了依靠,也就只能学著自己走了;一旦知道眼泪没什么用,慢慢的也就不哭了;一旦咽过糠菜,以后吃哪种米都不挑了;这个时候再矫情,矫情给谁看啊。你现在再让我看以前的自己,我就觉得我是个脑残,满身的毛病,但是那个时候吧,有人爱我,有人疼我。现在我觉得自己进化的挺好的,挺的,也没那么多公主病,居然没人爱也没人疼了,他妈的,这是什么狗屁世道。」

说到后来,她忽然恼火起来,仰头往后一躺,两只手交叉垫在脑后。

岳峰俯下身子看她:「棠棠,刚说脏话了啊。」

季棠棠横了他一眼:「说就说呗,又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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