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军冀挥着手说:“又来了,又来了,你的醋吃得也太没水平了,跟招待所的农村小姐较真,你有意思吗?”
李冰就乐,损着嘴乐,眼睛里含情脉脉的,很有魅力的样子。章军冀参谋被李冰连长的魅力搞得神色不大对头。那眼神,那神态,很像夏日的傍晚,蹲在马路牙子上,看来往的女人解馋的民工。
已婚的李冰不可能读不懂丈夫眼里的神态,不觉得就红了脸。她伸出穿丝袜的脚丫子,踢了丈夫一下,小声说:“讨厌!咱们回家。”
章军冀乐得弯下腰,满地给老婆找鞋。
半路上,碰上了李冰营里的教导员。教导员跟李冰说起一个下:部调动的事,章军冀立在一边觉得没劲,就一个人溜溜达达地注前走。三走两走,竟不知不觉地先溜达到家。
沈凤英见儿子一个人回来,就多嘴多舌:“怎么,没请动吧?”
章军冀的情绪正好,想逗逗老娘,就装出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又逼真地叹了口气,说:“嗨,人家小姐不赏脸哪。”
沈凤英一见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儿,气就不打一处来。不觉嗓门就高了八度:“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结婚不到半年,就被老婆治成个店小二。以后啊,还有你的好,等着瞧吧!”
章军冀正要说话,就听见房门“咣”的一声巨响,心里大叫“坏了!”跳起来就往门外奔。
晚矣!只听见排山倒海的楼梯响,不见人的影子―他知道,除了他当连长的老婆,别人的老婆是闹不出这么大动静的。
沈凤英“怎么啦?怎么啦?”地跟了出来,见儿子冲荇楼梯发愣,就伸手扯了把他的袖子。这一扯不要紧,把儿子的驴脾气给扯了出来。儿子一甩胳膊,扭头冲她喊:“怎么啦,怎么啦,问你自己怎么啦!”
沈凤英站在那儿,不觉就湿了眼睛。
吼完,章军冀就后悔了。无奈,那吼声像嫁出的闺女泼出的水,想收是收不回来了。
母亲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母亲关门的神态似乎不仅仅是关了一扇房门,母亲好像还关上了另外一扇门。
那是一扇什么门呢?章军冀比较难受地望着母亲关死的房门,想着这个不太好受的问题。
母亲关死的房门是万万敲不得的。他知道母亲的脾气,这个时候敲门,不但徒劳,反而会招来一通臭骂,章军冀自然不敢捅马蜂窝。
其实,这个时候章军冀最想做的还不是敲母亲的房门,章军冀此刻最想十的事是撒开双腿,去追负气而去的妻子。他知道,这个时候追到连里去赔个笑脸,是很有必要的,怛他不敢。章军冀清楚地知道,敲母亲的门顶多是白费工夫甚至讨一顿骂;而出了这个家门去追老婆,性质就要变了。这有点像七个世纪流行的那两类不同性质的矛盾,是不可以调和也不可以造次的。
章军冀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地拿起电话,轻轻地拨号,很有些电影电视里那些深入虎穴的地下工作者的味道。电话通了,他捂着话筒悄悄地说:“找你们连长。”
小文书在电话里头喊:“连长,章大哥电话。”李连长的声音骤起:“告诉他,我不在!”章军冀讨了个没趣,很没意思地挂了电话,不知该干点什么好。该他干的,要么干不得,要么没法干,把个一米八五的章军冀愁的,竟然在客厅里踱起步来,像他父亲活着的时候那样踱步。只不过,老章踱步是考虑工作,小章踱步则是一筹莫展。
第二天一早,荸军冀洗漱完毕直奔饭桌,见饭桌上一无所有地空荡。把头探进厨房,冷锅冷灶地一派萧条。他想起了昨晚上的事件,回头一看,母亲的房门依然紧闭。章军冀吓坏了,一个箭步上去“哼吟吟”敲起门来。
“谁呀?”母亲明知故问的声音底气似乎很足。章军冀松了一口气,赔着小心问:“妈,你没事吧?”“死不了!”母亲硬着声音阴阳怪气。
章军冀在母亲的门外站了一会儿,娘儿们似的叹了口气,夹起皮包上班去了。
沈风英站在窗前,望着儿子怪寂寞的背影,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她有些后悔,担心儿子一无所有的肚子。
一个上午,沈凤英什么也干不下去,耳朵里一声声全是儿子的吼声。这吼声,昨晚在她耳边响了大半夜,搅得她一晚上也睡不安生。现在她箅知道了,儿子翅膀硬了,声音自然就冲了。怪不得人家说:有好媳妇就有好儿子,没有好媳妇就等于没有好儿子。这个儿子,算是白养喽。
她走到阳台,看到楼下花园里聚着几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老太婆。上午的阳光很好,很温暖地照在那一颗颗染过和没有染过的半百的头上,随意松弛的身子证明了她们在阳光下的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