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照这个路数往下牵,第一个被拖进来的未必是眼前老掌柜,而是怀朔镇将裴征。
高溯心里那点想马上回家的念头远了些,北境怀朔军镇豪富、素来骄横,原来是在邺城有发财的门路。
李瑜瑾却笑了一声:“崔令。”他走到案前,随手捻起一截拆开的灯骨,看了看上面那三道浅纹:“亡梁工匠做南朝灯样,便叫亡梁余孽。怀朔军户替商家搬货,便叫私结军府。”
他又拿起那张灯稿,在烛火下照了照。
“照崔令这个算法,明日把南市所有往来过建康的掌柜捉来,再把替他们搬过货的六镇军户一并下狱,半座邺城都能做成逆案。”
崔彦达脸色冷了:“李常侍以为只是巧合?”
“巧合与否,要讲证据。”李瑜瑾将灯稿放回案上。
“今夜已有的物证,不过私货漏课、关津木契可疑。至于所谓亡梁旧党私结怀朔军府……”他抬眼,笑得很客气。
“崔少卿手里若有往来书信、军府牒文,尽可出示。若没有,便莫急替廷尉具结案宗。”
崔彦达沉默片刻:“后院五十余名军户,俱听兰陵王殿下号令,又作何解?”
“这个倒容易。”
高溯心里顿生不祥之感。
果然,下一刻便听见那位温润如玉的李常侍慢悠悠道:“殿下今夜是来与亡梁故人串联谋逆,还是买了几车没过明路的南货?”
高溯额角开始疼了。李瑜瑾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甚至还有几分真诚,仿佛确确实实给了他两个再公平不过的选项。
“孤今夜只是路过。”他今晚本只想送一位宫门前救下的小娘子回家,现在被逼到谋反走私二选一了。
仿佛看出他两个都不想选,李瑜瑾对他微笑:“怕是不实。”
被逼到极处,高溯闭眼深吸一口气,克制自己不要当场爆发。片刻后,他睁开眼:“商货。”
崔彦达一怔:“殿下?”
“孤今夜因商货来此。”高溯将怀里的木匣往案上一搁,声音已经冷得没半分起伏。
“先前出去的五车,是兰陵王府买的。”高溯继续道:“所漏课税,明日送账到王府。一并补纳。”他指指后院:“剩下的与孤无关。你们爱封便封,爱查便查。”
李瑜瑾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一手保下一半人,倒也干净。
货既已出了后院,只要兰陵王认作王府采购,怀朔军户便从“夜运逆党资货”,变成了替宗室亲王走私。
崔彦达自然也明白,神色越发不好看:“后院军户……”
“穷军汉搬货赚几个钱,也值得你们廷尉一一问刑?”高溯已经烦透了,“验籍录名,谁当真有案底,便送廷尉。没有便随孤归府。”
旁边那名廷尉属官沉声道:“方才拒捕伤人的黑衣少年须留下。”
阿枣脸色一变,高溯也转头看去。阿豚还站在门边,右臂用临时扯下的布条草草裹过,血已经洇出一大片暗色。
“他伤谁了?”
廷尉属官一顿:“此子方才拒不听令,又数次闪避拘拿。身手不似寻常百姓,来历也须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