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佐小说

第47章 宝昌当（第1页）

民国二十六年，天津卫的雨下了整月，把租界里的洋楼浸得发潮，也把老城里的青石板泡得发滑。我揣着怀里那只缺了口的青花碗，在估衣街的雨帘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裤脚早被泥水糊成了深褐色。

要找的“宝昌当”藏在估衣街最里头，挨着一座塌了半扇门的土地庙。雨雾里，那灰砖小楼像块浸了水的旧墨锭，门楣上“宝昌当”三个鎏金大字掉得只剩半拉，露着底下暗红的木胎，倒像溅了血。我站在门檐下抖了抖伞上的水，刚要推门，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道缝，一股混合着霉味、檀香和老木头的气息涌出来，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凉得人一哆嗦。

“进来吧，雨大。”门后传来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我愣了愣，顺着声音往里走。门内比外头暗得多，只在柜台后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圈勉强罩住一个穿藏青长衫的老头。他背对着我，正用一块绒布擦着柜台上的铜秤，肩膀佝偻得厉害，头发全白了，却没梳，披在肩上，像团乱蓬蓬的棉絮。

“当东西？”老头没回头，手里的绒布没停，铜秤的星花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我把怀里的青花碗掏出来，碗沿的缺口硌了手心一下。这碗是我娘临终前塞给我的，说是什么祖传的物件，能换些钱。我攥着碗递到柜台前：“您给看看，能当多少？”

老头终于转过身。灯光照在他脸上，我才看清他的眼睛——那是双极深的眼窝，眼珠浑浊得像蒙了层水垢，几乎看不见眼白。他没接碗，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碗看了半晌，又抬头扫了我一眼，喉结动了动：“后生，你这碗，是从哪来的？”

“家传的。”我据实说，“我娘走了，家里揭不开锅，只能拿来当了。”

老头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碗。他的手指又干又瘦，指节突出，像老树枝。他把碗翻过来，对着灯光看碗底的款识，忽然“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心里一紧，刚要问，他却把碗放下了，重新拿起铜秤：“值不了多少，给你二十块大洋，当期一个月。”

二十块大洋，够我撑大半个月了。我忙点头：“行，谢谢您。”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当票，用一支秃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着。油灯的光晃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我盯着他写字的手，忽然发现他的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珠子，每颗珠子都磨得发亮，像是戴了几十年。

“按个手印吧。”老头把当票推过来，又递过一盒印泥。

我按了手印，接过他递来的二十块大洋，沉甸甸的。刚要转身，他忽然开口：“后生，夜里别来这儿，听见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他。他又转过身去擦铜秤了，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我没敢多问，应了一声“知道了”，快步走出了宝昌当。门外的雨还没停，风卷着雨丝打在脸上，凉得我打了个寒颤。回头看时，宝昌当的门已经关上了，那半扇掉了漆的门楣在雨雾里显得格外阴森。

接下来的几天，我找了个小客栈住下，白天出去找活干，夜里就待在客栈里。可不知怎么的，自从去过宝昌当，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夜里常常做噩梦，梦见那老头的眼睛和他手腕上的黑珠子。

到了第七天夜里，我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谁啊？”我揉着眼睛喊，门外没人应声，敲门声却还在继续，笃、笃、笃，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披了件衣服下床，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却红得刺眼。她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见我开了门，微微欠了欠身：“先生，请问你认识宝昌当的李掌柜吗？”

李掌柜？应该就是那个老头了。我点点头：“认识，怎么了？”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油纸包递过来：“我是他远房侄女，这是我娘让我带给她的东西，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他，行吗？我夜里不敢去那地方。”

我接过油纸包，触手冰凉，像是包着什么冷东西。“行，我明天帮你送过去。”

女人说了声“谢谢”，转身走进了雨里。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有点奇怪——这深更半夜的，她一个女人家怎么敢出来？而且她身上的旗袍看着很旧，像是多年前的款式。

回到屋里，我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可又觉得不妥，就没动。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总觉得那油纸包透着股不对劲。到了后半夜，我实在忍不住，悄悄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包着的是一只银镯子，镯子上刻着缠枝莲的花纹，看着挺精致，可不知怎么的，摸上去凉得刺骨。我刚把镯子拿起来，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我心里一紧，赶紧把镯子包好，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雨还在下，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可那脚步声却还在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窗外。我心跳得厉害，刚要放下窗帘，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影，穿着藏青长衫，背对着我，肩膀佝偻着——是宝昌当的李掌柜！

他怎么会在这儿？我吓得赶紧缩回手，躲在窗帘后面，大气不敢出。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没了，我再撩开窗帘看时，巷口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油纸包去了宝昌当。推开门，里面还是和上次一样暗，李掌柜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那只青花碗，不知道在看什么。“李掌柜。”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油纸包，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这是什么？”

“昨天夜里有个女人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你远房侄女。”我把油纸包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