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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蜀道棺音(第1页)

川北的大巴山深处,藏着条没人敢走的老蜀道,当地人叫它“断骨崖”。崖壁上凿出的栈道窄得只能容一人过,底下是云雾翻涌的深谷,据说民国时山匪在这儿劫道,把几十具尸体直接推了下去,从那以后,夜里总有人听见栈道上有铁链拖在石头上的“哗啦”声。

赵山河是个跑山货的,专挑没人走的险路走——老路上的山货没被人采过,卖价能翻三倍。这天他揣着两个冷馒头,背着竹篓往断骨崖走,刚到栈道口,就看见个穿蓝布衫的老汉蹲在石头上抽烟,烟锅子明明灭灭,却没见他吐烟。

“后生,这路别走了,今儿不对劲。”老汉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眼睛直勾勾盯着栈道深处。

赵山河年轻气盛,只当是老汉吓唬人,笑了笑就往栈道上挪。刚走没几步,就觉得后背发凉,明明是正午,栈道上却阴得像傍晚,风里裹着股腐木头混着土腥的味儿。他低头看脚下,栈道的石板缝里竟冒出了几簇白色的蘑菇,伞盖小得像指甲盖,颜色白得发瘆。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他听见前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哼歌,调子软乎乎的,是川北的哭嫁调,可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姑娘哭嫁?他加快脚步往前赶,转过一个崖角,突然看见栈道上停着口黑漆棺材,棺材盖没盖严,留着道指宽的缝,那哭嫁调就是从缝里飘出来的。

赵山河心里咯噔一下,山里人最忌讳路上遇棺材,尤其是这种没主的野棺。他想退,可身后的栈道不知何时起了雾,白蒙蒙的一片,连来时的路都看不清了。他咬咬牙,想着“见棺发财”,说不定棺材里有值钱东西,就慢慢挪到棺材边,伸手去推棺材盖。

刚碰到木头,就觉得手心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棺材壁上竟渗着暗红色的水,像血又比血稀。他心里发毛,刚要缩手,棺材缝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指甲又黑又长,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冰凉刺骨,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赵山河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帮我把盖儿掀开……”棺材里传来个女人的声音,软绵里带着点沙哑,像是哭累了。

赵山河被那手攥得生疼,只能顺着劲儿往上推棺材盖。盖儿一挪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他眯眼往里看,棺材里躺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脸上盖着块红布,手里攥着根红绳,红绳另一头,竟拴着个小小的婴儿襁褓,襁褓也是红的,却已经发黑。

“我男人把我推下来的……”女人突然说起话来,红布下的脸没动,声音却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赌输了钱,要把娃卖了,我不肯,他就趁我睡着,把我和娃装在棺材里,从这儿推下去……”

赵山河的手腕被攥得越来越紧,他看见女人的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青黑色的胳膊,皮肤上爬着细小的白色虫子。他吓得浑身发抖,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山里的怨魂要是缠上人,就得往活物身上引。他猛地从竹篓里抓出只刚逮的竹鼠,往棺材里扔去。

竹鼠“吱”地叫了一声,刚落在棺材里,就被那只黑指甲的手抓住,瞬间没了动静。女人的手松了松,赵山河趁机往后退,却看见那女人慢慢坐了起来,红布从脸上滑掉——她的脸烂得看不清模样,眼窝是空的,黑洞洞的,嘴角却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你看见我的娃了吗?”女人从棺材里爬出来,红嫁衣拖在栈道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哭了好久,声音都哑了……”

赵山河转身就跑,栈道又窄又滑,他好几次差点摔下去。身后的哭嫁调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凄厉,还夹杂着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像猫叫。他跑着跑着,突然觉得脚底下一沉,低头一看,自己的脚竟陷进了栈道的石板缝里,那些白色的小蘑菇疯了似的往上长,缠得他动弹不得。

“帮我找娃……”女人越来越近,赵山河能闻到她身上的腐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像是婴儿身上的味道。他急得眼冒金星,突然看见栈道边的崖壁上挂着串红绳,上面拴着个小小的银锁,是婴儿戴的那种,锁上刻着个“陈”字。

“是不是这个!”他伸手把银锁扯下来,朝着女人晃了晃。

女人猛地停住,空洞的眼窝对着银锁,哭声突然停了。“我的娃……”她伸手去接银锁,手指碰到银锁的瞬间,突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被烫到了。赵山河趁机使劲拽脚,终于把脚拔了出来,他转身就往雾里冲,不管不顾地往前跑,直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才敢回头看。

雾气散了些,栈道上的棺材不见了,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也不见了,只有那串银锁掉在石板上,沾着点暗红色的水。赵山河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腕上留着一圈青黑色的印子,好几天都没消。

后来他再也没敢走断骨崖,也听山下的老人说,那穿红嫁衣的女人是陈家媳妇,民国二十年被丈夫推下崖,之后每年都有人在断骨崖看见棺材,看见穿红嫁衣的女人找娃。有人说,赵山河手里的银锁是当年山匪从崖底捡走的,后来不知怎么挂在了崖壁上,那是娃身上唯一的东西,也是陈家媳妇的执念。

再后来,有个老道士路过山下的村子,听说了这事儿,就去断骨崖上做了场法事,还在崖壁上刻了个“安”字。从那以后,就没人再在断骨崖看见棺材和红嫁衣女人了,只是偶尔有跑山的人夜里经过,还能听见栈道上有轻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抱着娃,在慢慢走。

赵山河把那串银锁埋在了山下的土地庙旁,每年清明都去烧点纸钱。他总说,那女人不是恶鬼,就是太想娃了,要是当年有人肯帮她一把,也不会成了怨魂。只是他再也没告诉别人,那天他在雾里跑的时候,好像听见怀里的银锁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婴儿的笑声,软软的,一点都不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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