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佐小说

第25章 红泥脚印（第1页）

后墙根的霉斑里，总能抠出带体温的红泥。

我是在儿子阿明失踪的第七天发现的。那天暴雨刚停，我蹲在储藏室翻他没带走的校服，指尖突然蹭到墙面上一片湿滑——不是雨水的凉，是像刚从人身上揭下来的温。抬头时，墙根那片经年不褪的黑霉里，正嵌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泥印，泥粒黏在霉斑缝隙里，抠开时竟牵出丝暗红的水，闻着有股铁锈混着湿土的腥气。

这栋老楼是阿明失踪前租的，一楼带个半地下的储藏室，窗户正对着小区后墙的荒草丛。阿明总爱蹲在储藏室门口玩泥巴，出事那天下午，他还举着个泥巴捏的小坦克朝我笑，说要送给幼儿园的好朋友。可我买菜回来时，地上只剩半干的泥坦克，阿明的小凉鞋在草丛里翻着，鞋缝里卡着同样的红泥。

警察来查过三次，说草丛后是片待拆迁的老地基，土是红的，可没找到任何脚印或拖拽痕迹。我睡不着时就去储藏室守着，总觉得阿明还在附近，直到那天摸到那片温乎乎的红泥——顺着墙根往深处摸，霉斑下面竟密密麻麻全是小脚印。

不是孩子穿鞋的印，是光脚踩出来的。五个小小的脚趾印陷在红泥里，脚跟处还带着点浅浅的圆窝，和阿明光脚跑时的脚印一模一样。可那些脚印是嵌在墙里的，像有人把湿泥抹在墙上，再踩上光脚，等泥干了就和墙结在一起。我用指甲刮最边缘的一个，泥块掉下来时，里面竟裹着根细细的、带着毛囊的黄毛——是阿明头顶那撮总翘起来的胎毛。

当晚我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楼上邻居的，是从储藏室那面墙里传出来的。“啪嗒、啪嗒”，软乎乎的，像光脚踩在湿泥上，从墙根那头慢慢挪过来，停在我卧室墙的另一边。我贴着墙听，能听见细细的呼吸声，还有泥粒从墙缝里往下掉的“沙沙”声。突然，“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个小拳头在墙里面敲了敲，接着是含糊的、黏糊糊的声音，像嘴里含着泥在说话：“妈妈……泥……冷……”

是阿明的声音。

我疯了似的砸墙，拳头捶在砖头上，直到指关节渗出血。墙皮掉下来一大块，里面露出的不是砖，是湿漉漉的红泥。红泥里嵌着个小小的手印，五个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还夹着点黑霉——和我白天在储藏室摸到的手印一模一样。

第二天我请了装修队，要把储藏室的墙砸开。工人刚举起电锤，墙里面突然传出“哇”的一声哭，尖利又委屈，像孩子被砸疼了。电锤停在半空，墙面上的红泥脚印突然开始渗出水，顺着墙往下流，在地面聚成小小的水洼。我蹲下去摸，水是温的，里面漂着几丝黄毛，还有个极小的、用泥捏的坦克碎片——正是阿明失踪那天捏的那个。

“别砸了。”一个老工人突然往后退，指着墙根的脚印发抖，“这墙……是‘养’过东西的。”

他说老地基的红土聚阴，要是有孩子在上面出事，怨气裹着泥，能把孩子的魂粘在土里。要是盖房子时没清干净，土砌进墙里，魂就困在墙里，顺着泥往有活人气的地方爬。“那些脚印不是印上去的，是魂在墙里走，走一步就把泥踩出个印子，”老工人的声音发颤，“你听，他在找你……”

话音刚落，墙里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急了，“啪嗒啪嗒”从储藏室往卧室墙那边跑，像是怕被电锤砸到。我突然想起阿明怕打雷，每次打雷都要躲在我怀里，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服。我贴着墙喊他的名字，墙缝里的红泥突然涌出来，在地面聚成个小小的泥团，慢慢鼓出五个脚趾的形状，又塌下去，像是在回应我。

那天晚上，我把阿明的小被子铺在储藏室的墙根下。刚铺好，墙里面的脚步声就挪过来，停在被子旁边。我能感觉到墙的温度在升高，不再是冰凉的砖，而是像抱着阿明时的体温。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有个软乎乎的东西蹭了蹭我的手背——不是手，是裹着红泥的小脚掌，温温的，带着点湿意，像阿明夏天光脚跑出汗时的样子。

可第二天早上，被子上全是红泥脚印，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门口，像是有个光脚的小孩从墙里走出来，踩过被子，往门外去了。

我跟着脚印追到小区后墙的荒草丛。脚印在草丛里拐了个弯，停在那片待拆迁的老地基前——地基中央有个半塌的土坑，里面积着雨水，红泥在水里散成淡淡的红雾。我跳下去摸，手指突然碰到个硬东西，拽出来时，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是阿明的小手腕，戴着他生日时我送的塑料手表，表针停在下午三点十分——正是我买菜回来发现他失踪的时间。手腕以下埋在红泥里，泥是湿的，还带着点体温，像刚从土里挖出来。我疯了似的挖泥，阿明的胳膊、肩膀、小半个身子慢慢露出来，全身裹着红泥，唯独光脚干干净净，脚趾缝里没有一点泥，像是有人特意把他的脚擦干净，再埋进泥里。

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里不是瞳孔，是满满的红泥，顺着眼角往下流，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红痕。他的嘴微微张着，里面塞满了红泥，泥里插着几根细细的草——是荒草丛里的狗尾草，阿明以前总爱拔来编小兔子。

警察来的时候，土坑里的红泥突然开始冒泡，像是有东西在下面拱。我盯着坑底，看见泥里慢慢浮出个小小的光脚印，和阿明的一模一样，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顺着坑壁往上爬，爬到地面，朝着老楼的方向“啪嗒啪嗒”地走，脚印里的红泥滴在地上，慢慢聚成个小小的泥坦克。

那天晚上，老楼里的邻居都听见了脚步声。从一楼到顶楼，“啪嗒啪嗒”，软乎乎的，像光脚踩在湿泥上，每个门口都留下个红泥脚印。有个邻居家的小孩哭着说，看见个裹着红泥的小弟弟，站在他家门口，手里举着个泥坦克，说要找妈妈。

我坐在储藏室的墙根下，抱着阿明的小被子，墙里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很轻，像是怕吵醒我。我贴着墙，能感觉到有个软乎乎的东西隔着墙蹭我的脸，带着红泥的温意。墙缝里的红泥慢慢渗出来，在我手心里聚成个小小的泥团，捏成个歪歪扭扭的坦克，坦克上插着根狗尾草。

后来我没再砸墙，也没再搬家。储藏室的墙面上，那些红泥脚印还在，只是不再渗出水，摸起来是温的，像阿明的小脚掌。有时候半夜醒来，能看见墙根有个小小的影子，裹着红泥，光脚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个泥坦克，对着我笑。

只是最近，我发现墙面上的脚印变多了，不再是阿明一个人的。有更小的脚印，像是刚会走路的小孩，还有带点磨损的脚印，像是穿了小凉鞋。那天我在墙缝里抠出块红泥，里面裹着个小小的塑料珠子——是小区里另一个失踪的小女孩的，她失踪时，发辫上就系着这种珠子。

昨晚，我听见墙里面的脚步声变多了，“啪嗒啪嗒”，一群小孩在里面跑，还有含糊的笑声，黏糊糊的，像嘴里含着泥。他们跑到我卧室墙的另一边，一起敲墙，“咚咚咚”，声音很轻，像是在邀请我。接着，那个黏糊糊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不是阿明一个人的，是好多小孩一起说：“妈妈，我们……冷……一起玩泥坦克呀……”

我摸了摸墙，是温的。墙缝里的红泥慢慢渗出来，在我手心里聚成个小小的脚印，五个脚趾印清晰可见，里面夹着根细细的黄毛——不是阿明的，是另一个孩子的。

窗外的荒草丛里，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顺着墙根往老楼这边来。我走到门口，看见地上有一排新的红泥脚印，从楼道口一直延伸到我的门口，最前面的那个脚印里，放着个歪歪扭扭的泥坦克，坦克上插着两根狗尾草。

墙里面的笑声更响了，黏糊糊的，带着点期待。我慢慢蹲下去，把脚放进那个最大的红泥脚印里——脚印刚好容下我的脚，温温的红泥从脚趾缝里冒出来，像有人在下面轻轻托着我的脚。

“妈妈，来啦……”墙里面的声音笑着说，脚步声朝着深处跑去，“我们一起……盖泥房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