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同吸了口气,继续说:“眠生哥那天,和我聊了很多,以前我觉得,你盼着我读书、上大学,就是希望我能成为像我哥那样的人,给咱家争气,让你在全村人面前有面子。可我不是我哥,他叫张不凡,我叫张不同,我……我做不到他那样。”
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又扬了起来:“不过眠生哥说,人活在世上,总能找到让自己欢喜的事儿。昨天我俩坐在后山果林里,又聊了很多,我答应他了,会好好准备高考,尽全力。但如果……如果真的考不上,阿婆你也别为我担心。”
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我从小就喜欢鼓捣手工,我还有个‘秘密基地’呢!我想以后,把我做的东西卖出去,卖到很远的地方去。眠生哥看过了,他说很好,很有想法。他还说,如果我真有这个打算,他可以帮我跟外面的设计团队对接,阿婆,你知不知道,眠生哥回咱村以前,在澳洲就是做设计的,生意做得可大了!”
姜吉大婶听着,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孙子,听到这儿,她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带着点嗔怪:“你呀,就跟你眠生哥最要好咯,做了啥好东西,都没想着给你阿婆也瞧瞧。”
张不同眼睛亮了,抓住姜吉大婶布满老茧的手:“阿婆,你想看吗?你……你不嫌弃我净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吗?他们都说……考不上大学就没出息。”
姜吉大婶握了握孙子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谁说考不上大学就没用?放他娘的屁!”
她看着孙子,眼神温软下来:“不同啊,你知道,阿婆为啥给你取这个名?”
张不同摇了摇头。
姜吉说:“每个人呐,来这世上走一遭,都有自己的活法儿,就像那田里的秧苗,有长得高的,长得壮的,还有就喜欢贴着地皮长的,都能活。只要你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让自己过得开心、踏实,那就是你‘不同’的人生,你不比任何人差!”
她轻轻拍了拍孙子的手背:“阿婆以前总念叨你学习,是怕将来,你没个谋生的本事,要吃苦。但既然,你心里有想做的事,那阿婆就支持你!一百个支持!”
张不同鼻子酸得厉害,差点掉下泪来。
他赶紧低下头,把油纸包又往前推了推:“阿婆,你快尝尝,还是不是这个味儿?”
姜吉大婶这才低下头,慢慢解开那系得紧紧的麻绳。
油纸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是那种老式的桂花糕,方方正正,色泽米白,上面点缀着金色的糖桂花,熟悉又遥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瞬间勾起了多年前的回忆。
“你……你咋知道的?”姜吉的声音有些哑了。
这是她年轻时,还没嫁人前,最喜欢吃的糕点牌子。那时候,镇上的供销社里,这要算顶好的点心了。
“你尝尝嘛!”张不同催她。
姜吉大婶瞄了眼那满是泥点的裤腿子,对上孙子期盼的眼神,拿起一块,小心地掰了个角,放进嘴里,糕体松软,入口即化,那股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像是把她拉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扎着两条大辫子、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姑娘时代。
她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连忙别过脸,假装被灶房的烟呛到了,含糊道:“好,好……阿婆等会儿再慢慢尝。”
她起身回屋,不多会儿,抱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出来。
“不同啊,”她把衣服展开,“这些年,你净捡你哥的旧衣裳穿,这两身,是阿婆老早扯了布给你做的,花样改了好几回,怕你不喜欢,本想等到盛夏节叫你换上,你先试试看,穿着欢喜不欢喜?”
姜吉大婶拿起上面那件褂子,踮起脚,努力地在他肩上比了比。
夕阳西下,她的白发像秋日的芦花。
她左右端详着,脸上露出笑:“大小正合适!我家不同啊,现在长高咯,也长大咯……”
她望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孙子,语气里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落寞:“以后再跑出去,阿婆这老胳膊老腿的,可追不上你喽!”
张不同看着阿婆仰起的、布满皱纹的脸,瓮声瓮气道:“阿婆……我以后再也……再不让你担心了……”
姜吉看着他这红着眼的傻样儿,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替他擦了擦没抹干净的金豆儿,故意虎起脸:“哭啥?大小伙子家的,赶紧的,试试新衣服!等糍粑馍煎好了,你吃是不吃?”
张不同抱着新衣服,重重点头:“吃!阿婆煎的,我吃一辈子!”
福宝也捧场地叫了两声。
“哟,咱小福宝也想吃阿婆做的饭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