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楼梯口上来两个人。
当先那人头发散着,胡茬拉碴,一身半新不旧的锦袍皱巴巴的,前襟还沾着一块酒渍,腰间挂着一只黄皮酒葫芦,随步子一晃一晃。
他先没看琅翎,探身冲楼下柜上喊了一嗓子:"掌柜的,温一壶桂花酿,记我账上!"
底下应了声"好嘞",他才晃上楼,一屁股在琅翎对面坐下,拎起茶壶自倒了一杯,呷了一口,龇牙咧嘴:"苦。这茶,得配酒喝。"
他身后半步,跟着个女剑修。
剑眉星目,一身素衣,腰间长剑未出鞘,眼神却先出了鞘——扫过琅翎,冷冰冰的。
她也不坐,径直走到窗边,抱剑而立,背对着街面,恰好把楼梯口和琅翎都收在余光里。
琅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是常年与人动手的人才有的讲究。他移开目光,没说话。
"那就叫酒。"琅翎道。
"叫了。"那人把茶盏放下,抹了把嘴,"昨儿在巷口那家酒铺,我瞧见你了。你买了一坛女儿红,又退了,改买了两斤蜜饯。"他笑了一下,"给姑娘买的?"
琅翎没答话,只看着他。
那人也不恼,自顾自道:"苏家那位大小姐,昨日被你压住了咒,满城都传遍了。你如今在木灵城,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你消息倒灵通。"琅翎道。
"灵通谈不上。"那人压低声音,"只是苏家二房,每季往城北义庄送一批血纹灵药,走的是炭薪铺子的账面。这药顺着赤乌商队的手,一路流到了血海洲。"
他说完,盯着琅翎,眼睛亮得惊人。
琅翎给他续了杯茶:"然后呢?"
"然后?"那人笑了,"这不是一个二房老爷玩得转的局。他自诩能掌握一切。赤乌商队、血海洲、苏家二房——三根线拧成一股绳。绳头攥在谁手里,谁就是这木灵城真正的主子。"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琅翎道。
"吃官饭的。"那人答得爽快,又补了一句,"吃的是不太受待见的那种官饭。"
"哦?"
"明面上,我们不管境内这些魔修。"那人端起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是王朝的世家,勾着血海洲的手,往自己人身上捅刀。这不叫魔修闹事,叫通敌。"
他放下茶盏,脸上那点玩世不恭忽然收了收:"通敌的事,总得有人管。"
"你一个吃官饭的,跑这么远来管闲事?"琅翎道。
那人没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盏,半晌,才道:"我见过苏家那位大小姐一回。好好的一个姑娘,被咒得只剩半条命,躺在床上,人瘦成一把骨头。一个花季少女不应该遭受此劫难。"
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懒懒的,可琅翎听得出来,那懒散底下,压着一股别的东西。
"查了多久了?"琅翎道。
"两个月。"那人也不瞒,"从血海洲一路跟到木灵城,中间断过三回线。每回都是刚摸到炭薪铺子,那边就断了。偏偏这一回——"他声音又压低了些,"苏家二房自己先急了,给义庄烧了三炷血香。"
他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口,盯着琅翎看。
琅翎神色不动。
那人盯了他片刻,又笑了:"我说了这么些,你就没点什么要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