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雕龙这个纯洁的青年,对吴素敏的爱过于认真了——第一次,珍贵的第一次。
他爱她,爱得煎熬,没有料到迟到的爱情却这么折磨人。在他眼中的吴素敏,简直就像断臂了的维纳斯那样完美,那样迷人。每一次想到她,他便产生被女人的柔情溶化了的陶醉感……可惜,他连她的手竟然没握过。对于吴素敏这位热情的姑娘来说,她身在农村,足不出户,文化是浅层次的。除了藏在心灵深处的纯真之外,几乎无处不有世俗的烙印。
这是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吴素敏手里拿着那本《红楼梦》又来华家了。她疯疯火火,气急败坏,一扫当初稳重、羞涩的神态。
华家人正在吃饭,大黄狗突然狂咬起来。秀莲急忙放下粥碗奔出门外,止住了狗,见是吴素敏,便笑盈盈地招呼。狗又咬起来了,她忙拿起一根树枝抽了它几下,大黄狗才委屈地躲进窝里呻吟着。
“这死狗,咬人也不看是谁!素敏妹子,有十来天没来了,怪想的,走,进屋!”秀莲亲切地拉着她。
“别这样,为龙嫂,还不够啊?”吴素敏甩开了袖子,噘着嘴直奔里屋,无可阻挡。
秀莲愣了,心里充满了疑惑,好半天才转过神来。
华大娘见了忙撂下筷子往里让,却被姑娘冷冷地拦住了:“不用客气啦,我是来问事的,待会儿就走。”
华大娘傻眼了,明知来者不善,却又陪笑,说:“素敏姑娘,有话尽管说,到家来不要客气,坐这儿。”
吴素敏搭在炕沿上,十分勉强的样儿。对于她的一反常态,全家人都感到意外。华老庆眼皮也未抬,仍吃他的饭。华晓芳吃完,瞪了她一眼一边去了。华为龙谦让了一句仍吃起来。秀莲忙着沏茶,探着瘦长的脖颈,露着带补丁衣裤的背影,显得十分寒酸。吴素敏看在眼里,不禁现出鄙夷的神态,说话了:
“你们华家人都在这儿,我要把话说清楚。姓吴的姑娘不是嫁不出去了,那么不值钱。你们华家也太不像话了,事儿八字没一撇儿,就传得满城风雨,没有的事儿胡编白,这不是埋汰人吗?”
美丽的姑娘发火了,她故意提高了声调,唯恐左邻右舍听不见,十足的农村妇女打架骂街的态势。华家老少大惊失色。铁脸华老庆从未这么冷静过,他放下筷子,瞪着眼睛,剔着牙听着。
“大妹子,你说我们华家编白什么啦?埋汰你什么啦?慢慢说,喊什么哪?”秀莲见公公怒气要发了,便先替公公开炮了。别看秀莲瘦弱病态,可有一付好嗓子,年轻时扭过大秧歌,唱过二人转,不用喊就压住了吴素敏的声。
“素敏姑娘,是啥就是啥,谁对谁非慢慢说,用不着五马长枪的,天大的事儿也会水落石出。”华大娘也憋不住了,她的话里表现出华家的威严和处事的正经,此外,她和秀莲的心思一样,尽量阻止老头发火。他一发火事儿就彻底地吹了。
吴素敏见华家婆媳并不好惹,声音小了些,但火气没有减:“你们说我主动找你家儿子谈恋爱,有这回事吗?到底谁上赶来的,你们心里不明白吗?”
“是没有这码子事,我们华家谁也没上街张扬去,我这辈子没犯过这方面的口舌,你不信可以向全大队老少辈儿访访去!”华大娘激动了,内心十分气愤,对她的好感没多少了。
秀莲也竭力辩驳,说:“别看我是家庭妇女,可从不乱串门子扯老婆舌,再说,自家的好事未成,怎能到处乱讲啊?那简直是傻透了!”
吴素敏自觉有些过分了,但口上仍不服气,小声说:“办的什么事呢?这办的是人事吗?”
这一句话可把华老庆惹火了,他严正地代表全家亮了观点,说:“吴家姑娘,华大伯客气地告诉你,我们华家没和你们吴家办过任何事儿,包括和你,谈不上办不办人事儿。另外我说,天下两条腿的蛤蟆找不到,可两条腿的姑娘有的是,我家儿子虽不是官家的花花公子,可也不是痴苶呆傻之辈。我明确地告诉你,你要真心有意,两个人就相处,两家就是亲戚,还怕别人说什么吗?我这人直性,没那个意思就趁早,我不愿生这个闲气!他嫂子,把桌子拾掇下去,该睡觉了!”
华老庆慷慨陈词,严厉委婉地下了逐客令,他的演说如同外交部的对外声明,无论对谁都有一定的威慑力。秀莲赶紧上前拣桌子,华大娘拿起条帚准备扫炕,华老庆的旱烟袋抽得“叭哒叭哒”响。吴素敏被华老庆的一段话说得羞愧满面,无地自容,不敢再放肆了。正处在无比尴尬之际,华雕龙一脚进了屋,后面跟着妹妹华晓芳。
吴素敏立在地上,自知理亏,刚要走,见了他便低下了头,心里庆幸刚才那一幕没让他赶上,否则——
“怎么,都不高兴?”华雕龙问。
“我该回去了……”吴素敏起身就走。
“雕龙,你去送送。”华大娘对儿子说。
他们出去了,大黄狗又咬起来。走在街上,吴素敏擦着泪水快步如飞,华雕龙忙赶到前面,拦住她问道:“怎么回事,素敏?”
“我们的事儿以后再说吧!”说完,她气冲冲地拐了过去。
华雕龙铁塔一般地立在那里,严正地说:“那你就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