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径奔他家,到了里门,她看见了外屋的梅金玲:“嫂子,华雕龙在家吗?”
梅金玲正在收拾东西,情敌相见,恨不得一口吃了她,可一想到丈夫的情绪很坏,若惹了她,说不定弄假成真,自己的下场更难以收拾。她十分明智,只仇恨地看了她一眼。
徐文敏进了里屋,见华雕龙头朝里躺着,眼皮未抬,一筹莫展。
她看着一片狼籍的屋子,最后把目光定格在镶在镜中的订婚照上,不禁思绪万千。她想起了恩格斯的一句名言:“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华雕龙离婚几次不成,可见法律“无情”。她想了很多,尽管她还没有家庭生活的具体体验。
梅金玲仍在忙活着,一只小鸡进了屋,她骂了一句:“都要走了,还偷食?”
她将鸡没好气地哄了出去,徐文敏听了很不是滋味,她想:“他们夫妻都恨我,可我恨谁去?”
“嫂子,他醒来你告诉他,我来过了。”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心绪太复杂了。
4。这是六月初,天气格外温暖,华雕龙的哥哥华为龙和姐夫石玉福赶着一挂胶轮马车进城了,当天装车,住了一宿,第二天启程。
一路沉默。
路边的青草长得茂盛,各种花儿也开始搔首弄姿,惹人喜爱。杨柳吐绿,在阳光照耀下格外鲜艳,春下之交的原野生机勃勃。
他们顺着破烂不堪的公路向西走,望着高大的远山,让你感到冷漠与迷茫。那不太高的灰色山崖,阴森森,虎牙般狰狞。草滩展开巨大的毯面,田野泛出耕种的乌黑,河水蓝亮蓝亮,静静地,灰、绿、黑、蓝拼在一起,促成了大自然的和谐。
好新鲜的空气!向西,向西。马蹄“嗒嗒”地响着,铜铃声声,几声吆喝,几声闷鞭,峰回路转,犹如步入电影画面里。车上的人呢,各展愁容,吊丧一般。
华雕龙坐在后尾的一只破花筐上,吸着烟,一支接一支,像个烟鬼。深邃的眼睛发红,一会儿凝望远方,一会儿半闭半睁,一会儿全闭上了。
微风吹来,撩动了他稍长的乌发,面部轮廓雕像般清晰。
华为龙赶着车,尽职尽责,时而卷支旱烟,时而摇晃着长鞭,马随人愿,车稳人静。他又瘦又黑,颧骨突兀发亮,皱纹也十分清晰,牙齿被烟、红茶熏渍得焦黄,呼气中散发着浓烈的烟臭。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由于没有文化,安于现状,生活将他拖累成一个旧农民的形象。他总是呈出善良、朴实、愁苦的神情。没有儿子是他的心病,见人似乎矮了三分,刚刚三十出头就十分老相。他对弟弟寄以希望,不仅希望他能够在事业上为华家争光,同时也希望弟弟在传宗接代上争口气,可几年来的事实令人失望。他十分清楚,这失望的原因不在弟弟身上,而在女人那里。他的家庭也实在让人不解,让人遗憾了。他为弟弟抱着莫大的委屈。一路上,他只是吸着烟,吆喝着牲口,晃着长鞭,没有回身和兄弟媳妇说一句话,他怕失掉华家的身分,有一个姓华的赔进去惨败而归已经够了。
“唉,出多大的名,现多大的眼啊!”他心中自然地想出一句谚语来。
梅金玲沮丧地坐在箱子上,披着一件呢子大衣,怀里抱着小玉环,沮丧着几乎脱了相的瓜籽脸,本来俊美的眼睛也黯淡无光了。这次归返,她是屈从于父母、舅舅的,甚至连工作都不要了,一个目的,就是要靠住这个男人,和他凑合一辈子。
石玉福躺在车上,闭着眼睛,摊开两条粗壮的腿,打着酣睡的呼噜。作为姐夫,对他们的事儿是很少介入的,只是在困难的时候帮上一帮,从不袖手旁观。
当车出小城三十多华里的光景,后面追来一辆东风汽车,汽车鸣着喇叭,超过了马车,竟然在前面停了下来,接着从驾驶室里下来两个身材高大的汉子,一老一少,直向马车摆手,叫道:
“你们是给华记者搬家的吧?”
华为龙一听“华记者”,先是一怔,后一想弟弟写过稿子,登过报,上过广播,因此人们叫他记者吧?于是,便“吁”了一声停住了,回答道:“是啊,有事吗?”
两个大汉走到车前,看看躺着的石玉福不是,看看梅金玲不认识。梅金玲紧张上了,她以为遇着仇人了,或是截道的,或是华雕龙在外欠人家的债来要帐的,一瞬间,她叵测了许多。出于本能,她十分冷漠而严厉地回答。
“你们问错了,这不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