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峰没有动,就那么直直的站著,直到两个人都走的远了,他才走到墙边的沙发上慢慢坐下来,和苗苗的这场不期而遇以及口舌之争,真正是杀人八千自损一万,巨大的疲惫裹挟而来,那些费了很大力气压在心底深处的痛苦毒蛇一样丝丝吐信。
岳峰的头深深埋在膝间,眼眶渐渐温热,过了很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女人的鞋子,赤脚穿淡青色的软羊皮平底鞋,脚很瘦,青筋暴起,穿在鞋子里,居然有空空荡荡的感觉。
岳峰低声叫了句:「思思。」
尤思在他面前跪下来,伸手抱住他,她的胳膊已经瘦的很厉害了,环著他的手臂像是一节节枯瘦的骨头,岳峰很不忍心,他抬起头想安慰她,但是话到嘴边,却成了:「我真的很想棠棠。」
尤思点点头,轻声说:「我也想她。」
岳峰伸手擦了擦眼睛,努力把这些突如其来的伤感给压下去,深吸一口气之后,向著尤思笑了笑,说:「棠棠只帮过你一次,你记了她那么久。」
尤思说:「人要有良心,要知恩图报,如果那个时候棠棠不救我,我就死在敦煌了,跟她非亲非故的,都绝望了,她拉著我找活路,我到死都感谢她。」
岳峰看著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顿了顿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头晕吗?看东西还眼花吗?」
尤思淡淡笑了笑,没说什么,远处隐隐传来婚宴的吵闹声,岳峰忽然对这种喧嚣无比反感:「不舒服的话咱们先回去吧。」
他站起来,拉著尤思想走,尤思却没有动,岳峰奇怪地回头看她,尤思的神情有些恍惚,她呆呆看墙上的画,那是梵高《星空》的仿制品,涂抹的光怪陆离。
岳峰叫她:「思思?」
「我昨天梦到她了。」
岳峰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尤思的声音轻的像飘:「其实不止昨天,好几天了,连著好几天都梦到她了,岳峰,我可能要死了,也许她是来带我走的。」
岳峰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明天还请了医生来给你打针,我说了,好好吃药,好好休养,未必会有什么事的。」
尤思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了。
临睡前,岳峰过来看著尤思吃了药,白色的小药丸,药瓶子的标签上吹的神乎其神的,尤思和著水吞了药,说:「其实没什么用的,我跟你都知道,如果有用,当初棠棠的太婆婆就不会死了。」
岳峰没说话,他调暗床头的灯,扶著尤思躺下来,尤思这一阵子愈发消瘦,躺在宽大的床上,那么的没有存在感,拉上被子之前,她问了岳峰一句:「你怕我死了,再也没人跟你谈起棠棠了是吗?」
岳峰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了句:「别胡扯,不会死的。」
他又待了一阵子才起身离开,要走时,忍不住问她:「思思,你是梦到棠棠了吗?她在干什么?」
没有回答,尤思的鼻息轻浅,这一阵子,她总是入睡的很快,似乎身体疲惫到极致,需要长久的睡眠才能维持干瘦的肌体里那一点点活气。
岳峰叹了口气,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
尤思又做梦了,这几天,她都在做著同一个梦。
漆黑的看不到星星的夜里,她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走,四围很静,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喘息声,似乎是在草场,又像是茫茫的旷野,长长的草拂过她的脚背,风突然大起来,送来很远的地方此起彼伏的狼嗷,远处有一点点晕黄色的光,她一直朝著亮光走,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个藏式的帐篷,门口悬著一盏马灯,老式的提马灯。
厚厚的门帘子,底下透出一线微光,她知道里面是谁,伸手就把帘子揭开。
季棠棠就坐在帐篷的地垫中央,她低著头,身前地上放著好几盏老旧的酥油灯,她慢慢的一盏一盏去点,火苗摇曳著多起来,藉著晃动的亮光,她看到季棠棠奇怪地穿著藏式的衣裳,长发结成了无数细细的发辫,尾梢上系著红珊瑚、绿松石,还有蜜蜡。
尤思颤抖著叫了句:「棠棠?」
季棠棠缓缓地朝她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