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的凌志轿车一驶进父亲的故土,说笑了一路的我们不约而同地缄默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踏上故乡的土地。这里是我的家族祖祖辈辈繁衍生息的地方,我却对这个地方如此的陌生。望着窗外大片大片青青的麦苗,不由就叹出口气来。
高速公路缩短了我们冋老家的时间,但我们内心对老家的陌生却始终依然。我们这一代人对老家只有概念没有感情,老家对我们来说,只是各种表格上的籍贯,一生也用不了几次。
车内的沉默令我不自在,我伸手去开录音机,被小哥制止住。他说,别开那玩意儿,闹得慌。我歪过头去问他:怎么了你,到老家玩起深沉了?他笑了起来,伸出右手,很慈祥地拍了拍我,然后学着我们父亲的口音,用父亲的腔调说:孩子!这是咱们的根哪!咱们要保持肃静!
我哈哈大笑起来。
凌志轿车驶入父亲的家乡南于的时候,小哥放慢了车速,让车轮小心翼翼地碾过父亲的故土,好像生怕压坏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我望着双手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的小哥,心想,其实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在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有一颗很人情味很善良的心。他不仅是热爱妇女,他热爱着他应该热爱的一切。那一刻,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悟:其实,热爱妇女应该箅是男人们的一种美德。一个男人,连女人都不爱,你还能指望他们爱什么呢?我为我的家族接连不断地出现这种热爱妇女的男人而自豪。
车子七拐八拐,拐进了一片绿油油的麦地。小哥领我走进绿色,走到被绿色包围的几座坟包前。
小哥说,你看,这是咱家的祖坟,可惜分到了别人家地里。他指着坟包介绍说,这是爷爷的,这是奶奶的,这是二大爷的,这是……这是姐姐的。
顺着小哥的手指,我看见了姐姐于明的坟墓。那圆鼓鼓的土坟上,开满了黄色的迎春花。细细的一枝一枝的,相互盘结着,缠绕着。黄色的、指甲大小的喇叭花,一朵一朵开在枝条上。那一里里绚丽的小黄花在四月的阳光下很娇媚地怒放着。它们让我清晰地看见了我姐姐,看见了我姐姐年轻娇嫩的脸,那张白皙美丽的脸永远绽放在21岁花一般的季节里。
本来我以为,站在姐姐的墓前我会流泪的,像听九江老人提起她那样泪流满面。谁知,我眼中却没有泪,一滴也没有。
面对一坟之隔的姐姐,我感到一种距离,一种无法言说的距离。将近二十年的岁月无情地隔在我们中间。作为妹妹,我巳是个35岁的母亲了,而作为姐姐,她却永远是个21岁的女孩,我无法抛开这种年龄上的颠倒。站在姐姐的坟前,我觉得我跟她已经没有办法交流了,我跟她无话可说。
我突然觉得我呆在这里很腿她。我觉得对不起长眠在这里的姐姐,我想她在这座黄土坟包下肯定想让我对她说点什么,最起码也要为她流出些眼泪来。可是,这两样我全没有,这不能不令我尴她。
我对小哥说,走吧,咱们走吧。小哥掩异地望着我,但什么也没问,率先移动了脚步。
我又一次回头,最后望一眼姐姐。姐姐坟上那些怒放着的小黄花,在四月的暖风下轻轻地摇曳,像姐姐在对我微微颔首。那一刻,有一种滋味,很不好受地在我的心中弥漫开来。
坐进车里,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问小哥:你从哪儿找到奶奶和二大爷的?
小哥的回答令我吃惊,他很干脆地告诉我:我根本就没找他们。那只是两座空坟,是两座纯精神七的坟墓。
我吃惊地扭过头去打量他,惊诧他的做法,更惊诧他能说出如此具有哲学意味的话来。他被我打量得有点不好意思,耸了耸胖膀子,不起,这不是我的语言,是我剽窃的。
这就不奇怪了。我知道,小哥花了不少的钱养了不少的博士硕士什么的文化人。他把这些人当女人的口红用,涂抹在他们公司时刻张开的血盆大口上。
我虽然不大看上那些肯为五斗米在我小哥这种民营企业里折腰的所谓的文化人,但我不得不服他们,他们有的时候,思想和语言是如此的到位。
的确!这的的确确是精神的坟墓。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父辈的家乡已是埋葬我们精神家园的陵园了!
我嘲笑我的小哥:看样子,你的银子可真没白花。他厚颜地一笑,自嘲道:是啊是啊!我们只有世上无难事,只要肯花钱这一种精神了。我不得不赞同他。
车子驶进一个村庄。上午的村庄异常地安静,偶尔有鸡们鸭们走过,也是不吭不哈地悄无声息。没有人告诉我,但是我知道,这就是父亲千思万想的村庄,这个村庄名叫南于。
车子在一个看上去非常破败的院子前停下,小哥按下自动车窗,对我说,看,这就是咱们的老家,是我们的父亲诞生的地方。
我望着眼前老得有点丑陋的父亲的老家,连下车走近它的都没有。我按起车窗,说,想不到这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