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云如同浸透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向京城,将整座城池裹进浓稠的黑暗里。西风裹挟着碎冰碴子,似无数把生锈的钢刀,在斑驳的宫墙上划出刺耳声响,砖石缝隙间渗出的冰棱如同凝固的血泪。
檐角铜铃被撞得扭曲变形,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垂死之人的呓语,断断续续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每一声都像重锤般砸在林若溪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枯叶如同被抽走魂魄的幽灵,在狂风中疯狂翻涌,时而聚成狰狞的旋涡,时而又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仿佛预示着一场巨大的灾难即将降临。
三日前,丞相府密室中烛火摇曳,太子指尖反复摩挲着案上伪造的密函,信纸边缘刻意做旧的焦痕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黄:"萧煜手握十万边军,不除之,孤的皇位永不安稳。"他眼中闪过阴鸷的光,将密函往铜盆里一掷,火苗瞬间窜起,映得满室人影扭曲如鬼魅。
丞相抚着雪白长须,浑浊的眼中藏着算计:"殿下放心,老臣已物色好三个人选。"他从袖中掏出泛黄的案卷,指尖重重戳在三个名字上,"城西赌徒张二,城东泼皮刘三,还有绸缎庄的账房先生。。。。。。都是些见钱眼开的主。"话音未落,暗门"吱呀"开启,三个形容猥琐的人佝偻着背鱼贯而入,在摇曳的烛影下,他们脸上的贪婪与恐惧清晰可见。
"这是黄金千两。"太子将沉甸甸的木箱踢到三人面前,金锭相撞的声响让三人瞳孔瞬间放大,"明日早朝,只需照着密信上的内容复述,事成之后,另有重赏。但若敢吐露半个字。。。。。。"他突然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案头的瓷瓶应声而碎,瓷片飞溅在张二脚边,惊得他裤腿瞬间洇湿一片。
早朝钟声撕裂寒雾,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皇帝高坐在龙椅上,望着阶下跪成一片的大臣,眉间拧成川字。当丞相颤巍巍呈上所谓的"谋反铁证"时,萧煜只觉眼前一黑——那封密函上的字迹,竟与自己平日笔迹分毫不差,连落款处的印章都仿得惟妙惟肖。
"陛下明察!这必是奸人伪造!"萧煜猛地抬头,额间青筋暴起,"臣驻守边疆十载,大小战事百余场,哪一次不是为陛下抛头颅、洒热血?"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惊起梁间宿鸟。
这时,张二突然从人群中冲出,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额头瞬间肿起:"陛下!小人亲眼看见萧将军与敌国使者在城郊破庙密会!他们说。。。。。。说要里应外合,推翻陛下的江山!"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中却闪烁着贪婪的光,偷偷瞥向太子的方向。
刘三紧接着连滚带爬地扑到殿前:"陛下,小人替萧煜送过密信!信里全是如何调兵遣将、图谋不轨的内容!"他刻意扯乱衣襟,装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模样。
最后是账房先生,他扶了扶歪斜的眼镜,声音颤抖却条理清晰:"小人在绸缎庄当差,亲眼看见萧煜的亲信用十箱黄金购买大量布料,说是要制作。。。。。。制作叛军的军旗!"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萧煜只觉气血上涌,踉跄着要往前扑,却被侍卫死死按住。他怒视着太子和丞相,眼中喷出熊熊烈火:"你们血口喷人!陛下,求您彻查此事,莫要被奸人蒙蔽!"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龙袍下的手指捏得发白。太子适时上前,扑通跪地,声泪俱下:"父皇,儿臣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但人证物证俱在。。。。。。为了江山社稷,还请父皇严惩逆贼!"
"够了!"皇帝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朱砂砚应声翻倒,猩红的墨汁在黄绸奏折上蜿蜒,如同鲜血,"萧煜!你辜负朕的信任,罪无可赦!来人,将其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煜心上。他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在被侍卫拖走的那一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陛下!臣死不足惜,但求您还我一个清白!"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渐渐消失在沉重的宫门关闭声中。
消息传到林若溪耳中时,她正在为萧煜缝制过冬的棉衣。银针"当啷"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扶住桌沿才没有摔倒。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他!
她跌跌撞撞冲出家门,赤足踩在结着薄霜的宫道上,每一步都似踏在烧红的烙铁上,刺骨的疼痛顺着脚踝直窜心底。单薄的中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战旗,半截毫无血色的脚踝暴露在外,泛着青灰,如同深秋里即将凋零的残荷,脆弱得不堪一击。
朱漆大门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裂痕是岁月刻下的皱纹,霜花在缝隙里如同寄生的藤蔓肆意生长,铜钉泛着冷冽的幽光,似巨兽警惕的眼睛,无情地将她与希望隔绝。
"求您开开宫门!民女有天大的冤屈!"她第三次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门板上,声音带着哭腔,尾音被呼啸的北风无情地扯碎,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绝望与不甘。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她眼前金星直冒,额头渗出的鲜血很快就被冻成暗红色的冰晶,可她顾不上这些,只盼着能有人听到她的呼喊。
铁甲侍卫的长枪"哐当"杵地,地面如同被惊醒的沉睡者般剧烈颤抖,簌簌落土,甲胄缝隙间渗出的汗珠瞬间凝结成霜花:"陛下有令,擅闯者格杀勿论!还不快滚!"侍卫冰冷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她滚烫的心头,他眼神中透着警惕与不耐烦,似乎随时准备将这个"疯女人"就地解决。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墙角阴影中缓缓走出。是老乞丐陈阿公,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沧桑,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在风中摇摇欲坠,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岁月的艰辛。"姑娘,别再撞了,"他沙哑着嗓子说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怜悯,"这宫门比石头还冷,是敲不开的。"陈阿公从怀里掏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递给林若溪,"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林若溪泪眼婆娑地看着陈阿公,哽咽着说:"阿公,萧煜是被冤枉的,我必须见到陛下,还他清白。他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看桃花,要看着百姓安居乐业。。。。。。我不能让他含冤而死。"想到萧煜,她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萧煜被押赴刑场的画面,这让她的心揪得生疼。
陈阿公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老汉我在这皇城根下讨饭几十年,见过太多冤屈。可这皇宫里的水,比最深的井还难测啊。不过。。。。。。"他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听说御膳房新来的小太监顺子,是个热心肠,或许他能帮你传个消息。那孩子,和我年轻时一样,见不得别人受苦。但你得小心,宫里到处都是太子的眼线。"
林若溪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花,抓住陈阿公的手:"真的吗?阿公,求您告诉我怎么找到他!只要能救萧煜,让我做什么都行。"她的指甲几乎掐进陈阿公的皮肉,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尽办法见到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