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聂卡伸手为她挡住风,然后在她扎起发辫时伸手拂去碎发。被她的呼吸温暖的潮湿手掌一点一点挪移,仿佛是从来不曾接触人类的粉白色动物在感受着呼吸的韵律,从水源中汲取生命。
她瞥了眼他的另外半边身体,不免为自己刚才的笃定语气感到些许不安。不等她解释,他主动贴近,和她碰了碰额头:
“我知道。要为了大家着想。”
乌萝不禁注意到他仍然只伸出了自己那只维持人类形态的手臂。
“我们要去找你的仿生人。现在出发吗?”
他主动问道。
乌萝沉默地点头同意。
一阵引擎声响起,窗外落雪的轨迹被扰乱,一辆浮空车穿破夜幕,上升至与窗户平齐的高度。
米聂卡纵身跨越窗台,不费力气地溜入车内,然后通过打开的车门向她伸手。
乌萝回头,在仿生人护士的警告声中挥手道别。
“再见了。医疗账单请寄给我的病房里的那个人。”
她站在窗台上,低头跳入车厢内,因为手臂上的伤口还未愈合,动作略有失误,被米聂卡接住。浮空车向着市区的密集电子屏幕行驶,四面八方投射来的鲜艳灯光就像是子弹在两人周围穿梭,营造出虚假的暖光氛围。
米聂卡接触到了她手臂上的伤口。她的手臂被托起,伤口随即被一处柔软湿润的黏膜包裹。乌萝在暗处伸手,抚摸他的触须。
触须被惊动了,抖动着想要溜走,被她牢牢按住。感觉到她的执着,本来可以轻松将她举起来的柔韧触须竟然松弛下来,乖巧地任由她掌控。
米聂卡没有看她。她也没有去观察他的反应。车厢里只有她的呼吸声,以及触须主动与人类手掌互相交缠,粘液渗入伤口时粘稠声音。类似于血液而并非血的温暖气息弥漫覆盖两人的视线,截然不同的黏膜与皮肤逐渐交融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
浮空车陡然失控,险些撞上广告牌。车里的两人慌忙分开。
“我需要专心看路。”
“你需要专心看路。”
两人同时说道。
米聂卡的触须重新缩回衣服里。乌萝侧过脸去看窗外,手掌抚摸着自己已经几乎愈合的伤疤,脸上却渐渐浮起微笑。
浮空车经过宣传远征星舰的广告牌。无人机正在重新涂装,用红色喷漆涂抹去卡西乌斯指挥官的形象。宣传画上的卡西乌斯被特意描绘的光圈环绕,永恒定格在光芒之中。
乌萝能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在渐渐消失。像掩盖光鲜画面的红漆,阴影与伪装被剥除后,真相逐渐显露。
激发她做出尝试,去试探米聂卡的底线的冲动来源于一段被刻意封锁的回忆。
在某个同样的雪夜,她独自来到卡西乌斯的宅邸,将虚拟景色调整为原野风景,试图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准备对卡西乌斯提出离婚的要求。
结果他没有出现。
乌萝伴着风雪声和模拟麦浪摇晃的白噪音入睡。眼前的灯光忽明忽暗,在沉重的眼皮下制造出晨曦将至时的红橙色光点。
然后……
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另一个人的缓慢呼吸声。
麦叶翻滚形成的音浪温和地包裹着她,让她缓缓滑入橙色光线形成的无边无际的牢笼之中。一缕光线停留在她的脸颊上,刺激出细微如同水面涟漪的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