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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黑色曼陀罗的问候（第2页）

他倾尽家财，甚至变卖了妻子留下的部分珠宝，请求王都派遣高阶牧师和圣骑士前来净化、援助。然而，王都的回复先是拖延，而后只派来了两名年轻的中阶牧师和一小队普通的圣殿骑士。他们的净化术杯水车薪，面对诡异的枯萎病和矿洞怪雾更是束手无策。更让格伦伯爵心寒的是，教会方面隐晦地提出，莱茵领近年来对教会的“奉献”有所不足，且领地内似乎存在“不够纯净的信仰”，才招致了如此严重的灾祸，暗示他需要“更虔诚”地表现，并接受教会的“指导”。

而王国政务厅那边的回复则更加官方和冷漠，无非是“王国各处均有困难，需自行克服”、“已记录在案，将酌情考虑”之类的套话。往日里称兄道弟的贵族同僚，如今也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被莱茵家的霉运沾染，或者被教会打上“信仰不纯”的标签。

格伦伯爵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比北境的暴风雪更冷。他为王国守卫北疆二十年，身上伤痕累累，对信仰虽不算狂热但也从未怠慢，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妻子早亡，独子年幼，家族摇摇欲坠。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甚至开始做噩梦，梦见死去的领民变成骷髅从坟墓中爬出，梦见自已的城堡被灰绿色的雾气吞噬，梦见年幼的儿子在枯萎的田野里哭泣……

“光明神啊……您真的抛弃了莱茵家族吗？”格伦伯爵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他举起酒杯，想要将那冰冷的液体灌入喉咙，寻求一丝麻木。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碰到杯沿的刹那——

噗。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壁炉，也非来自窗外。

格伦伯爵浑身一僵，缓缓低头。

在他面前的地板上，距离他靴尖不到一尺的地方，原本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毫无征兆地，凭空生长出了一株植物。

那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地板缝隙中“钻”出，迅速拔高、舒展。茎干漆黑如墨，纤细却笔直，顶端分叉，几片狭长而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叶子也是深沉的黑色，唯有叶脉处流淌着一丝妖异的暗红。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花。

在茎干顶端，一朵花苞缓缓绽放。花瓣细长，向后卷曲，形成一种优雅而妖娆的漏斗状。颜色是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漆黑，却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光泽。花心深处，几点暗金色的花蕊如同毒蛇的信子，微微颤动。

黑色曼陀罗。

一种只存在于最古老的禁忌植物图谱和某些黑暗传说中，象征着不可预知的死亡、黑暗的诱惑以及与魔鬼交易的邪恶之花。它绝不应该，也绝无可能，出现在一个人类伯爵、尤其是一位信仰光明神的贵族卧室里！

格伦伯爵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手中的酒杯“啪”一声掉落在地毯上，酒液浸染开来，他却浑然不觉。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冰冷从脊椎直冲头顶。他想喊卫兵，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跳起来远离这诡异的花朵，身体却如同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那朵黑色曼陀罗静静地绽放着，幽暗，美丽，致命。一股极其淡雅、却仿佛能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冷香，悄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压过了壁炉的烟火气和残留的酒气。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回荡在他的意识深处。它非男非女，柔和、悦耳，带着一种古老而优雅的韵律，仿佛情人的低语，又像智者的启迪，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黑暗的威严。

“夜安，格伦·莱茵伯爵。不必惊慌，也不必呼唤。此刻的交谈，仅存于你我之间，以及……注视此地的黑暗。”

格伦伯爵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黑暗？注视？他猛地看向那朵曼陀罗，仿佛那就是声音的来源。

“你是谁？！恶魔？！还是亡灵巫师的把戏？！”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哑而颤抖，手已经悄悄摸向椅子扶手下暗藏的匕首——虽然他知道，面对这种超自然的存在，匕首可能毫无用处。

“我是谁并不重要，伯爵阁下。”脑海中的声音依旧平和，“重要的是，我能看到你的困境，你的绝望，你……被光明遗弃的冰冷。”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中了格伦伯爵内心最深的恐惧和痛处。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家族的命运，如同风中残烛。教会的‘虔诚’索求无度，王国的‘援手’遥不可及，昔日同僚的‘情谊’薄如窗纸。”声音娓娓道来，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格伦的伤口上，“你守护的土地在枯萎，你珍视的子民在死去，你继承的家名在蒙尘。而你所信仰的光明，除了送来责备与冷漠，还给了你什么？”

“住口！休想用言语蛊惑我！”格伦伯爵低吼，试图用愤怒掩盖恐惧和……那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动摇，“光明必将驱散黑暗！教会……王国……他们只是暂时……”

“暂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伯爵，自欺欺人毫无意义。看看你桌上的信件，想想那些敷衍的牧师和无力的骑士。光明若真眷顾你，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