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佐小说

第52章 铁砧的锈蚀（第1页）

北境，坚石镇以北五十里，“霜痕”隘口临时营地。

篝火在呼啸的寒风中挣扎着燃烧，火光将亚当·铁砧那张被风霜和近来连串打击刻上深刻痕迹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他独自坐在营地边缘一块冰冷的花岗岩上，远离其他佣兵扎堆取暖、低声议论的帐篷区域。曾经跟随他出生入死的“碎岩者”战锤，此刻就靠在他腿边，厚重的锤头上，一道新鲜的、从锤面蔓延至锤柄的裂纹清晰可见——这是三天前在追击一小股冰原狼时，锤头“恰好”砸在一块隐藏在雪下、坚硬无比的古老冰晶上崩开的。而他那面祖传的秘银圆盾，边缘也多了几处不自然的凹痕和细微的扭曲，防御法阵的光辉黯淡了不少。

他身上的皮甲多处破损，露出下面包扎着的、因为“意外”而迟迟不愈的伤口。左肩的旧伤（食人魔酋长留下的）在石桥坍塌那次被加重后，至今仍会随着寒冷和用力而阵阵作痛。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发现自已引以为傲的、仿佛用不完的旺盛精力，近来消退得厉害。仅仅是带领队伍跋涉半日，就会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寒意，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挫败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粗粝却骄傲的心。

亚当的力量，源于北境的冻土，源于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和对自身体魄的绝对信心。他曾相信自已就像手中的“碎岩者”，厚重、坚固、无坚不摧。但现在，他的身体仿佛背叛了他。

不仅仅是接连不断的、微小却恼人的“意外”伤害。他感觉到，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流失。以前，当他挥舞战锤时，那种与脚下大地、与呼啸寒风融为一体的、充满力量的流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滞涩感。仿佛肌肉不再完全听从指挥，力量在传递过程中会莫名其妙地“损耗”掉一部分。几次与魔物或敌对佣兵的交锋中，他都出现了不该有的、险些致命的失误：一次是冲锋时脚下莫名打滑，一次是挥锤的轨迹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偏差被对手抓住机会，还有一次是爆发怒吼时气息突然岔了，导致后续连击中断。

手下们私下里的议论，他虽然听不真切，但那些躲闪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头儿好像……没以前那么‘猛’了。”“是不是上次石桥受伤还没好利索？”“我看不像，倒像是……力不从心了？”

这些窃窃私语比敌人的刀剑更让他愤怒，也更让他恐惧。力不从心？他亚当·铁砧怎么会力不从心？！但身体实实在在的反应，又让他无法彻底否认。

“铁砧”佣兵团的名字，在北境曾是信誉和实力的保证。雇主信任他们，同行尊重他们，甚至敬畏他们。亚当本人，更是许多年轻佣兵崇拜和效仿的对象。

但这一切，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如同被阳光暴晒的冰层般迅速消融、崩塌。

委托任务锐减。仅存的几个老主顾，在续约时也变得犹豫不决，要么大幅压低报酬，要么提出近乎苛刻的免责条款。曾经主动找上门来寻求合作或依附的小型佣兵团，现在也避之唯恐不及。在佣兵公会的大厅里，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混杂着怜悯、好奇、猜疑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以前称兄道弟的酒馆老板，现在连他常坐的角落位置，都似乎“恰好”总是被占着。

更让他愤怒的是，一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已经甚嚣尘上。有人说他被深渊诅咒了，走到哪儿霉运带到哪儿；有人说他实际上在石桥那次已经死了，现在是某种魔物披着他的皮囊；甚至有人恶意揣测，是他自已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私吞了某次任务的巨额报酬）而故意装神弄鬼，想金盆洗手……

这些恶毒的揣测，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骄傲的心上。他试图用拳头和怒吼来捍卫自已的名誉，但每次冲突，似乎都会伴随着新的“意外”和更糟糕的结果——比如在公会大厅与人争执时，头顶的吊灯链条突然断裂砸下来（险些伤及无辜，让他更加理亏）；比如在酒馆里想教训一个散布谣言的家伙时，手中的酒杯突然炸裂割伤了自已的手，反被对方嘲笑……

他引以为傲的、用战锤和信誉打拼出来的一切，正在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剥离、玷污、摧毁。

挫败感三：信念的动摇。

亚当不是艾莉西亚那样纯粹的圣光信徒，他的信念更朴素，也更直接：保护自已人，完成承诺，用力量赢得尊重，在北境这片残酷的土地上生存下去，并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相信北境的荒野虽然严酷，但有其公正的法则；相信自已的拳头和战锤能解决大部分问题；相信只要咬牙挺过去，霉运总会结束。

但现在，他开始动摇了。

荒野似乎不再公正。那些曾经熟悉的、可以依赖的地形和天气，如今都成了潜在的陷阱。信任的同伴（至少他曾经这么认为）开始疏远和怀疑。连他最信赖的自已的身体和武器，都变得不再可靠。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他偶尔会做一些模糊而诡异的噩梦。梦中，他仿佛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渊，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抽取着他的力量，甚至……“模仿”着他？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联系和……憎恶？醒来后，梦境细节迅速模糊，只留下一种沉重的空虚感和隐隐的愤怒，仿佛有什么本该属于自已的东西被偷走了。

他开始回想起老医师的话，回想起格罗姆的担忧，回想起炼金术师那震惊的发现——“你的生命力与灵魂在被未知存在汲取”。

难道……那些流言和噩梦，并非空穴来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伤害他，削弱他？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如同冰原上的毒藤，迅速缠绕住他的心脏。恐惧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痛恨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却连敌人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感觉！这比面对凶猛的霜巨人或成群的雪地食人魔更让他憋屈，更让他狂怒！

营地中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