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佐小说

第39章 黑发（第1页）

贞子蜷在和室角落，指腹反复摩挲着发梢——那是她嫁给武士忠胜时，用山茶花油养护的青丝，如今却像泡胀的海草，在潮湿的榻榻米上洇出深色水痕。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天，纸拉门上的仙鹤图案被水汽浸得发灰，恍惚间竟像两只展翅的乌鸦。

“夫人，该换药了。”侍女阿雪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贞子没有应声，只是盯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是纸一样的白，唯有眼底积着两团青黑，像被人用墨笔晕开的污渍。三个月前忠胜奉命出征时，她还是邻里称赞的美人，可自从那场高烧后，头发就开始大把脱落，大夫说她是忧思过甚，开的汤药却越喝越重，到后来连下床都要扶着墙。

阿雪推门进来时，手里的陶碗冒着热气，药味苦得刺鼻子。贞子接过碗，指尖触到碗沿的凉意，忽然想起昨夜的梦——梦里她站在庭院的老樟树下，树洞里传出梳头的声响，沙沙，沙沙，像是有人用齿梳反复刮着木头。她探头去看，黑洞洞的树洞里竟垂着一绺乌黑的头发，油亮得能映出人影，顺着树根蜿蜒到她脚边，缠上了她的脚踝。

“夫人，您怎么了？”阿雪见她盯着药碗发怔，伸手想扶她，却被贞子猛地挥开。陶碗摔在榻榻米上，褐色的药汁溅在阿雪的振袖上，晕出一片丑陋的印记。

“头发……”贞子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发颤，“我的头发还会变回来吗？”

阿雪的脸色白了白，低下头不敢看她：“大夫说……只要好好休养，会的。”

可贞子知道她在撒谎。昨夜她摸到枕头下有个硬物，掏出来是个乌木梳子，梳齿间缠着几根黑发——不是她的，她的头发早已干枯发黄，而这几根黑得发亮，带着熟悉的山茶花油味。她记得这把梳子，是忠胜母亲的遗物，出嫁时婆婆亲手交给她，说“梳顺了头发，才能梳顺日子”，后来她生病，梳子就被收进了樟木箱，怎么会出现在枕头下？

夜里雨下得更大了，风吹着纸拉门哗啦作响，像有人在门外踱步。贞子睡不着，披衣起身想去关窗，刚走到门边，就听见廊下传来梳头的声音。沙沙，沙沙，和梦里的声响一模一样。她屏住呼吸，慢慢拉开一条门缝——

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的光线下，一个穿着绯红振袖的女人背对着她，坐在廊沿上梳头。那女人的头发长及腰际，黑得发亮，正用一把乌木梳子一下下梳理着，梳齿划过发丝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贞子的心跳得厉害，她认得那件振袖，是她出嫁时穿的礼服，自从她生病后，就被叠得整整齐齐收在衣柜最底层。

“你是谁？”贞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女人停下梳头的动作，慢慢转过头来。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贞子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只是脸色红润，眼底没有一丝青黑，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女人举起手里的乌木梳子，梳齿间缠着几根干枯的黄发，正是贞子白天掉落的头发。

“我是你啊，”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像浸了水的棉花，“是拥有漂亮黑发的你。”

贞子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女人站起身，头发顺着她的肩滑落，拖在廊板上，留下一串湿痕。她一步步朝贞子走来，振袖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着光，和贞子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把头发还给我……”贞子缩在墙角，双手抱住头，“那是我的头发……”

“是你的，也不是你的。”女人蹲下身，伸手想去摸贞子的头发，指尖却穿过了贞子的发梢，像穿过一团雾气，“你不爱惜它，它就会离开你。就像忠胜大人，他也会离开你，对不对？”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贞子心里。忠胜出征前曾握着她的手说，等他回来，就带她去京都看樱花。可上个月传来消息，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被送到后方疗养，至今没有一封书信寄来。她夜夜抱着他的旧衣裤，头发就是从那时开始脱落的。

女人见她不语，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探出来，洒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泛着冷光。“你知道樟木箱里藏着什么吗？”女人回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去看看吧，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贞子哆哆嗦嗦地走到樟木箱前，箱子上的铜锁早就生了锈，一掰就开了。她掀开箱盖，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叠着她的振袖、腰带，还有婆婆留下的首饰盒。她伸手在箱底摸索，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是个小小的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系着一根麻绳。

她解开麻绳，掀开红布，里面竟装满了头发——全是乌黑发亮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像一团活物。她吓得手一抖，陶罐摔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顺着榻榻米的缝隙蔓延开来，缠上了她的脚踝。

“这是婆婆的头发。”女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婆婆嫁给公公时，也是个美人，后来公公纳了妾，她的头发就开始掉，掉得光秃秃的，像个尼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