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这样想着,小默一边缓缓的放下了遮着面庞的双手,呆呆的与他对视。 他的相貌总体而言其实不吓人,不止不吓人,还很好看,真正吓人的只是气势与眼神罢了。 这样一看,刚刚第一眼似乎要冲上来吃了她的妖怪先生,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对视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对方的目光又是一个凛冽,吓到往后一坐,生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事情。 “这些伤” “欸?” “这些伤,究竟是谁做的?是阴阳师么?”茨木童子的鬼手上噌的出现了一团紫色的妖焰,他咬牙切齿道:“吾定要让那些伤害你的混账们血债血偿!” 小默都快要吓呆了,她意识到茨木童子手中的那团妖焰只要碰到她一下就能让她尸骨无存,一秒之内烧成渣渣灰,眼泪一下子重新溢满眼眶,却不敢掉下来。 这在茨木童子的眼里,就变成了“妹妹回忆起伤心难过的往事回想起了伤害过她的阴阳师所以泫然欲泣”。 他暴怒:“是源氏么?你别怕,大胆的告诉我!今日兄长就将他们挫骨扬灰!” 小默觉得她快被这一惊一乍收放自如的大妖威压吓习惯了,呆呆的望着茨木童子,一声不吭的,大概是吓傻了。 “茨木童子。”晴明无奈:“这大概是她在异世界时经历过的事情,就算你将源氏挫骨扬灰,也帮不了她什么。”钢铁直男茨木童子愣了又愣,看着地上表情憨憨不动弹的小可怜,想了想人类妇人安慰孩童的方式。 他收了妖焰,鬼手一揽,将瑟瑟发抖 的小默揽进怀中。 小默只觉得脸颊咣当一声,撞到了极其坚硬的胸甲上,脑袋被撞的晕晕乎乎的,还有小鸟的特效绕着头顶叽喳叽喳。 “别怕!”后者声若洪钟:“吾在!” 晴明:“……”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大江山的妖怪带孩子活着就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鬼族鬼王大人身边的鬼将,来自大江山的妖怪茨木童子崇尚强者,厌恶弱小的妖怪并对它们不屑一顾,这是妖族毋庸赘言的事实。 直到某年某月某日有只小妖怪从天而降,落在了大江山里。 小妖怪身上的妖力趋近于零,乍一眼看上去就和人类没多少区别。 她的年纪看着也小,放在妖族里还算个幼崽。 小妖怪像个金色的毛团,咕噜咕噜滚到了正在森林锻炼妖术的茨木童子的面前,傻乎乎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也不知是不是从天而降时摔坏了脑袋,她朝着茨木童子伸出手,声音软软糯糯的:“哥哥要抱抱。” 这软糯的声音非常刺挠,从头蹿到脚,噌的一下让茨木童子整个妖怪都炸毛了。 “吾不是你哥哥。”茨木童子一边后退一边凶巴巴的驱赶道:“去去去!走开走开!” 后者却锲而不舍的,跌跌撞撞的走上前,啪叽一下黏在了他的大腿上,死死的将他抱紧,怎么揪也揪不下来。 也不是揪不下来,主要是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害怕弄伤她。 茨木童子虽然向来对弱者不屑一顾,但这不代表他会因为不耐烦去和一只小小的幼崽计较。 他带着这个腿部挂件艰难的在大江山里逛了一遭。 这里灵力充盈,是最适合妖族生存的场所,所以金色毛团渐渐退化成了银色毛团,蓝眸化作金色兽瞳,变成了她妖化后的形态。 来来往往的鬼族看到茨木童子,不由得大吃一惊:“那个幼崽和茨木童子大人好像啊!该不会是茨木大人的女儿吧!” “什么?茨木童子大人有女儿了!” “什么?茨木童子大人喜当爹了!” 诸如此类的传言愈发盛行,茨木童子闻听此言,一脸懵逼,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他不想因为一个小幼崽兴师动众的打扰挚友,思来想去,决定自己动身,亲手将这个来路不明的妖族幼崽送给平安京最爱管闲事的阴阳师寮里。 那家伙一定不会对它坐视不管,总比将她留在随便来只妖怪都能捏死她的大江山要好。 但是,去平安京的路途中,分外艰难。 “从吾腿上下来。”茨木童子沉声道。 毛团使劲摇头,还将他的大腿抱的更紧了。 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这一场景,纷纷侧目。 茨木童子:“可恶!” 他化作人身,就是为了不引人瞩目,天知道这个小祖宗这般难伺候,一路上都在引人对她行注目礼。 茨木童子深吸一口气:“从吾腿上下来,吾抱着你。” 毛团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她松开手,又仰起头,朝着他张开双臂。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是有星辰在其中闪烁。 茨木童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只妖怪的面上看到过这样纯粹的眼睛,他怔愣了一会儿,依言将她抱起。 对于只有一只手臂的茨木童子而言,“抱”这个动作实在是分外艰难,他攥着轻到仿佛没有重量的小妖怪,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她“吱呀”一下捏死。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脆弱这样渺小的小东西呢? 幼崽看出了他的为难,乖乖巧巧的爬到了他的肩膀上坐好。 这倒是比“抱”这个动作要轻松多了。 于是茨木童子便继续带着她,往平安京的方向而去。 不知道是有意思还是无意识的,他从未对任何一只妖族展现出这般的底线。 “喂!不许抓吾的头发!” “也不许碰吾的脖子!” “更不要碰吾的鬼角!” 嘴上说着这样不许那样不许,他却没有做出什么实际行动去阻止幼崽。 途中不得不路过人类的城镇,清晨的街道分外繁华。 幼崽望着摊子上的糖苹果,眼睛一动不动的,还从嘴里发出了“吸溜”的声音。 茨木童子:“别看,吾是不会给你买的。” 幼崽不看糖苹果了,改盯着他看。 十秒钟之后,茨木童子缴械投降,幼崽的手上攥着糖苹果,满脸写着兴高采烈。 大江山到平安京的路途分外遥远。 等到他们终于走到安倍晴明的阴阳寮前之后,茨木童子站在寮门沉默半晌,始终没有动手叩响大门。 安倍晴明吱呀一声推开门,看到茨木童子一声不吭的站在门外,手上攥着 好几大包小孩子喜欢的东西,肩膀上还坐着一只正在好奇的摇晃着拨浪鼓的银色毛团。 晴明愣了愣,下意识的开口问道:“你女儿?” “不是!”茨木童子忙不迭的否认,一脸暴怒。 安倍晴明:“……” 他总觉得,这像是为了遮掩什么似的刻意否认。 “哥哥。” 妖族幼崽小心翼翼的开了口,甜甜的喊了一声。 安倍晴明了然,不过又好奇的问:“妹妹?可我不知道你何时有个妹妹。” 茨木童子没有回答,他攥着肩上的小妖怪递给晴明,又将手上的大包小包扔到了阴阳寮的门口,大踏步转身就走。 “?喂,你真的不要你妹妹了?” 晴明在他的身后发出了疑问。 茨木童子走出了很远,才听到幼崽发出了可怜兮兮的,怯怯的一声疑问:“哥哥?”没了难伺候的幼崽,他只用了半天的时间就回了大江山。 他的挚友酒吞童子,立于鬼族巅峰的鬼王,难得有兴趣拍着他的肩膀喊他一道去饮酒,他却从头到尾都兴致缺缺。 原因无他。 幼崽最后的那声“哥哥”,宛如魔咒一般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散。 “可恶!” 他将酒盏重重的扔到了桌上,将身边的小妖怪们唬了一跳。 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就此别过,弱小的幼崽会在多管闲事的阴阳师身边好好的待着。 一个月之后,照例在森林里练习妖焰的茨木童子,远远的看到了一只灰色的毛团朝着他滚了过来。 毛团咕噜咕噜的滚到了他的身边,脏兮兮的两只小手似是想伸手抱着他的大腿,却又不敢这样做,沮丧的将自己的双手藏在了身后。 她抬起灰扑扑的小脸,面上一双眼睛仍旧璀璨到吓人。 “哥哥?” 她试探性的喊道。 没人知道她究竟是怎样从遥远的平安京远道而来,一路上到底是怎样避开狡猾的阴阳师们的视线,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的赶到大江山的。 茨木童子也说不清此时此刻他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他记起来了。 很久以前,酒吞童子对他说,“挚友之间的战斗,点到为止”时,他的内心似乎也充斥满了这种奇怪的情绪。 但是那个时候,他僵硬的一口回绝酒吞童子:“吾才不是你的挚友!” 也许他可以故技重施,对面前的幼崽生硬的大喝一句:“吾才不是你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