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是周伯从家里搬出来的八仙桌,老榆木的,桌面被油烟熏得发黑。
她在桌上铺了黄布,摆上香炉、蜡烛、一碗米、一碗水、一碗酒。又从挎包里拿出小铜铃和纸钱。
铜铃是黄铜的,铃壁上刻满符文。摇起来声音很脆,但夜里听着有点瘆人。
香点着了。
三根香插进香炉里,香烟笔直升上去,升到半空中被河风吹散了。
陈三娘把铜铃挂在供桌桌沿上,用手拨了一下。铜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声音传得很远,在水面上弹来弹去,像有人在河对岸敲钟。
她闭上眼睛开始念。
念的不是佛经,不是道藏,是阴媒自己的咒。这咒是她师父传给她的,她师父的师父传给她师父的。
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她这里。她已经念了几十年,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念给三千多个亡魂听。
河面上的绿光开始变了。
它们不再无序游动,而是向码头方向汇聚。
从河道深处,从水底下倒塌房屋的缝隙里,从浮在水中的尸体旁边,从牌坊碎块下面。一团一团,一缕一缕,像有人在水底下点了一盏巨大的灯。
光粒聚集在码头前方的水面上,聚成一片,不再散开。
张玄把铜钱剑插在供桌前面的地上。剑身上的铜钱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用朱砂笔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符成之后,符纸自己卷了起来,像一朵正在闭合的花。
他把符纸放在水面上。符纸没有沉,在水面上漂着,慢慢地向河心漂去。
漂到绿光最集中的地方,符纸停了,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转成了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有东西浮上来了。
不是尸体,是光。人的形状的光。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它们从水底下升上来,穿过水面,飘到半空中。
半透明的,模糊的,像用很淡的墨汁在宣纸上画出来的人形。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它们没有散。
它们站在那里,站在水面上方,站在这条被超度咒和铜铃声笼罩的河道上。
温晚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水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但她的手更凉。
“它们在哭。但不是伤心的哭,是高兴的哭。它们知道要走了。”
陈三娘的咒越念越快。
铜铃被她拨动了一下又一下,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有人在河边敲了一整排的风铃。
她额头上的汗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嘴唇,滴在黄布上。她不管,继续念。
河面上那些人形光点开始动了。
它们在水面上飘移,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
不是乱飘,是在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