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到的时候,后院的坑已经不再往外冒水了。
他站在坑边,手电筒的光在泥浆表面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转过头看着林砚,那种眼神林砚见过很多次——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什么。
“你们在我的辖区里,挖了一个十几米深的坑,把我的太平间弄塌了,还把一具明代尸体弄丢了。”周明远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你让我怎么写报告?”
“你就写地基沉降。”林砚说。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王胖子被送去了急诊。
缝了十七针,小腿上一道口子,从膝盖下面一直延伸到脚踝上面,歪歪扭扭的,像蜈蚣。
医生说差一点就伤到骨头了,得住院观察。王胖子说不住,缝完就拄着拐杖出来了,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腿架在另一把椅子上,脸色蜡黄,但还在咧嘴笑。
柳玉瑶被张玄送回了旅馆。
她走的时候没跟林砚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送出去的手帕,塞进了林砚的衣兜里。林砚摸了摸,手帕是干的,叠得整齐,上面绣着一朵兰花。
温晚和苏清鸢去了旅馆附近的派出所,做笔录。坍塌的事要有个说法,不能说是地底下有口棺材里的将军尸闹的。
苏清鸢编了一套关于老旧防空洞结构失效的说法,警察记下来了,让她们签字按手印。
林砚坐在急诊走廊的尽头,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右手还肿着,手背上的红疹已经开始结痂了,一层薄薄的硬壳,一碰就痒。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周明远。
“你来一下。城外河边。”
“什么事?”
“你来了就知道。”
林砚让张玄帮忙看着王胖子,自己打了一辆车,出了城。
河是城北的一条小河,水不深,但很浑。河岸两边是菜地,菜地后面是工厂的围墙,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
警车停在河堤上,红蓝灯没开,只有车灯照着河面。
周明远站在河堤下面,旁边蹲着两个穿白大褂的法医。他们面前的河滩上趴着一个人。
林砚走近了,看见了那个人的衣服。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风衣的下摆泡在河水里,被水浸成了黑色。
鞋少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泡得发白,脚趾甲发青。
韩先生。
林砚蹲下来,看见了韩先生的脸。
脸朝下趴在河滩上,被人翻过来检查过了,仰面朝天。他的脸白得不像是活人,但那种白和活着时候的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