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的手开始发抖。
她认得这个笔迹。
这不是临摹出来的,是写了几十年字才会有的那种独特的、不经意的习惯。
横画微微向上倾斜,竖画收笔时有一个不明显的顿挫,写水字的时候左边的竖钩总是写得比右边长。
苏铭远写了几十年的字,这些习惯改不掉,就算他刻意去改,在最匆忙的时候、最不经意的时候,还是会露出来。
苏清鸢穿着拖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推开了堂屋的门。
周伯没有睡,他坐在竹椅上,军大衣盖到胸口,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想事情。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着苏清鸢手里的那本日历。
“这是他留下的。”苏清鸢的声音有点哑。“我爸来过这里。住过你家。”
周伯没有否认。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把军大衣从身上拿下来,叠好,放在竹椅的扶手上。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端着。
“他来过。住了三天。那是今年开春的事,四月份,桃花刚谢。他一个人来的,背着大包,里面全是仪器。”
“你为什么不早说?”苏清鸢的声音提了起来。
周伯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半眯着。
“他不让说。他走之前特意交代了,如果有人来找他,尤其是年轻女人,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做的事情危险,不想连累家里人。”
苏清鸢在周伯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她把日历放在桌上,翻到那页地图,手指沿着钢笔线条慢慢移动。“他在这里三天,做了什么?”
周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茶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第一天,他沿着河岸走了一圈。
从南门码头走到急水港,从急水港走到后港,从后港走到西市河。
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拿出仪器对着水面,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他走得很快,不像来玩的,像赶路的。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一条路。”
“第二天,他让我撑船带他下河。
不是去深水区,是去那些平时没人去的岔河道。
岔河道窄,船大进不去,他让我在岸边等着,他自己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水里。
水没到他腰,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水面。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