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飘,是升。像气球,像孔明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它们从水面上慢慢升起,升到树梢那么高,升到屋顶那么高,升到云那么高。它们的光在夜空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星星。
不是真正的星星,但看上去和星星没有区别。
温晚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消失在夜空里。嘴唇在动,没有出声。
她在跟每一个经过她头顶的亡魂告别。
有的她认识,有的不认识。认识的叫名字,不认识的叫“老乡”。
她叫了一整夜,嗓子哑了,还在叫。
周伯还跪在码头上,已经哭不出声了。
他的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父亲的父亲从这河里淹死的时候,没有人捞到尸体。
他们说水冲走了,冲到下游去了,找不到了。
他父亲在河边烧纸,烧了一辈子。每年清明、七月半、除夕,从来没有断过。
王胖子把工兵铲靠在石柱上,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些光点升空。
他想起他在秦岭埋的那块血玉,想起贵妃墓里那些陪葬的宫女,想起大刘、老张、小陈、赵哥。
他们走了没有,有没有人超度他们。
苏清鸢抱着防水袋蹲在码头角落。
她没有看那些光点,她看着防水袋。
袋子里装着她父亲的大脑和笔记本。
大脑已经不行了,泡了太久,又在没有液体的环境下放了好几个小时,颜色完全变了,形状也塌了。
但笔记本还在。虽然泡烂了,字迹还能看清一些。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河底的宅子不是村庄,是棺材。”
她把笔记本合上,亲了一下封面。
柳玉瑶站在河岸边,铜钱剑插在腰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她看着河面上那些正在消散的绿光,看着水底下那些正在上浮的尸体,看着那些尸体脸上被缝上去的笑容在慢慢松开。
线断了,嘴角落下来了。那些被困了上百年的脸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不好看,但正常。
张玄把铜钱剑从地里拔出来,剑身上的铜钱已经不再响了。
他把剑上的水擦干,用布包好,塞进挎包里。他的嘴角还在渗血,他用袖子擦了擦,没当回事。
天快亮了。
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线光,灰蒙蒙的。不是太阳,是太阳即将升起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