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乱飘,是在找人。
找自己的家人,找自己的房子,找自己生前走过的路、坐过的船、洗过衣服的河埠头。
周伯跪在码头的石阶上,两只手撑着地面,额头几乎贴着石板。
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的,是哭的。但没有声音。
眼泪滴在石板上,和河水混在一起。
他的曾曾祖父、曾祖父、祖父、父亲,都在这些亡魂里面。
周家世世代代在这条河上撑船,世世代代有人沉在这条河里。
他们不是淹死的,是被压在水下的房子下面,活活困死的。
现在房子塌了,棺材碎了,他们出来了。
张玄把铜钱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尖指着河面,从左到右画了一道弧线。
弧线所过之处,那些人形光点像被风吹动的麦田,一层一层倒伏下去,又一层一层站起来。
“三娘,差不多了。它们在等。等最后一件事。”
陈三娘把铜铃从桌沿上摘下来,握在手心里。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摇了一下铜铃。铃声不响。不是没响,是声音不在空气里,在人的脑子里。
每个人,林砚、张玄、温晚、柳玉瑶、王胖子、苏清鸢、周伯,全都听见了那一声铃响。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心里听见的。
河面上那些人形光点同时抬起头,面朝陈三娘的方向。
它们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它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了光。
不是绿色的光,是金色的,和金黄色的符纸一样的颜色。
陈三娘开口了。
这一次不是念咒,是说话。用最普通的、最平常的、像跟邻居唠家常一样的语气。
“你们都走吧。家里的事,别惦记了。
房子塌了,有人在你们地基上盖了新房子,住的是别人。
船沉了,有人在你们原来的航道上撑了新船,跑的是新航线。
你们等的人,有的已经走了,有的还没来。别等了。走吧。”
她说完这通话,把铜铃放在供桌上,拿起那碗酒喝了一口,把剩下的洒在河里。酒在水面上晕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那些人形光点开始升空了。
不是飘,是升。像气球,像孔明灯,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