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河里来了一条船。木头的,老式的那种乌篷船,船篷是黑色的,刷过桐油。我们这边几十年没见过这种船了。船是从西边漂过来的,没有桨,没有篙,没有人。漂到南门码头,撞了一下石阶,停了。
船舱里躺着七个人。
七个人都是男的,穿着黑衣服,脸朝上,眼睛半睁着,嘴巴张着。他们不是淹死的,船舱里是干的,一滴水都没有。但他们的脸是淹死的人的脸……嘴巴大张,舌头伸在外面,手指蜷着,像是在水里抓什么东西。”
“法医来看了,说肺部全是积水。你听听,死在干燥的船舱里,肺里全是水。这是什么道理?”
陈三娘把信纸放低了一些,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她的手指也在抖,但她很快把手放了下去,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
“三娘,水底下有东西。我划船划了几十年,河底什么样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哪段有石头,哪段有沉船,哪段水深,哪段水浅,河底的水草是往哪边倒的,我都知道。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划到河中间的时候,船底有声音,像是有人在下面敲船板,不是用拳头敲,是用手指甲扣,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耐心。
我趴在船边往下看,看不见底。
这条河最深的地方不过两米,水清的时候能看见河底的螺蛳。
但那天我什么都看不见,水是黑的,不是脏的那种黑,是像墨汁倒进了河里,黑得看不见光。”
“三娘,村子里已经不让人下河了。
但年轻人不信邪,半夜偷偷下水。
下去五个,上来三个。
上来的那三个疯了,嘴里说胡话,说什么下面有人下面有房子下面点着灯。
他们身上没有伤,但指甲没了,十个手指头的指甲全没了,不是断的,是连根拔掉的,指头尖上的肉翻着,白生生的。”
信写到这里,字迹变得比前面更乱了。
铅笔的笔芯断了好几次,有些字是用笔芯的侧面蹭上去的,粗粗的,灰灰的,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的。
“三娘,我知道你不做这个很多年了。
你不做,我不怪你。
但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我这条命,当年你在水底下救过一次。
我不怕死,但我怕死了之后没人知道这河里到底有什么。”
信的最后一句话,单独占了一行。
字迹歪到了信纸的边缘,有些笔画已经出了纸,划到了桌面上。
“三娘,救命。”
信纸的最后一页,沾着黑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