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娘,我是老周。周庄的老周。你还记得我吗?三十年前你来周庄做法事,是我划船送你进的水巷。你说我命里带水,这辈子离不开船。
你猜对了,我现在还在船上。”
“三娘,周庄出事了。你听我说,慢水不流了。
你以前说水乡的水要活,水活人才活。现在水不活了,从上个月开始,河里的水不动了,不是干了,是水还在那里,但不流了。
像一锅汤凉了一样。
水面上一动不动,连树叶落在上面都漂不走。”
“前些天,河里来了一条船。木头的,老式的那种乌篷船,船篷是黑色的,我们这边几十年没见过这种船了。船上没有人,从西边漂过来的,漂到南门码头,撞了一下,停了。
船上没有桨,没有篙,船舱里干燥得很,一滴水都没有。
但船舱里躺着七个人。七个人都是男的,穿着黑衣服,脸朝上,眼睛半睁着,嘴巴张着。
他们不是淹死的,船舱里没水,但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淹死的人的表情——嘴巴大张,舌头伸在外面,手指蜷着,像是在水里抓什么东西。法医来看过了,说肺部全是积水。
你看,死在干燥的船舱里,肺里全是水。这是什么道理?”
“三娘,水底下有东西。我划船划了几十年,河底什么样,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哪段有石头,哪段有沉船,哪段水深,哪段水浅,我都知道。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划到河中间的时候,船底有声音,像是有人在下面敲船板。我趴在船边往下看,看不见底。这条河最深的地方不过两米,我竟然看不见底。”
“三娘,村子里已经不让人下河了。但那些年轻人不信邪,半夜偷偷下水。下去五个,上来三个。上来的那三个疯了,嘴里说胡话,说什么下面有人下面有房子下面点着灯。
他们身上没有伤,但指甲没了,十个手指头的指甲全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拔掉的。他们说在水底下看见了光,往光那边游,游过去就撞上了墙。
不是石头墙,是木头墙,像是一间房子沉在水底。”
“三娘,我知道你不做这个很多年了。你不做,我不怪你。但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信的最后一句话,字迹突然变得很潦草,比前面任何一行都潦草。笔画歪得更厉害了,像是一个人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三娘,救命。”
林砚把信看完,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陈三娘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的灯管,灯管是节能灯,发着惨白的光,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三娘,这个老周是什么人?”林砚问。
“我年轻时候认识的一个船夫。”陈三娘的声音沙哑,“三十年前,周庄那边闹过一回水鬼,当地请我去做法事。
老周那时候四十出头,水性好,周庄那片水域没有他不熟的地方。
他在水底下救过我一次——法事做到一半,我从桥上滑下去了,水底下有个东西拽我的脚脖子。
老周一个猛子扎下去,拿鱼叉把那东西的手挑开了,把我拖上了岸。
他的左手臂上从那以后留了一道疤,被指甲划的,从手肘一直拉到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