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棺里的黑雾散了大半,剩下的薄薄一层在棺材底部翻涌,像锅底剩下的最后一点粥,烧干了,糊了,冒着焦臭的烟。
那些脸全不见了,被温晚引走了,从走廊到台阶,从台阶到祠堂,从祠堂到院子,散进了夜风里。
柳承远还站在石棺旁边,两只手撑着棺材的边缘,低着头,看着石棺底板上那个玄阴门的标记。
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眼眶干涩,眼角糊着眼屎。
林砚把桃木剑插回腰后,走到柳承远身边。“承远叔,该说了。”
柳承远没有抬头。
他的手从石棺边缘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身体晃了一下,王胖子从后面扶住他,把他扶到石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他把拐杖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拐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应急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头发稀疏,头皮发黄。
“我父亲临终前,把家主的位置传给我。他死的时候七十二岁,肝癌,晚期。疼了三个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临终那天,他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只留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柳承远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任何人,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在对地板说话。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就是玉瑶拿的那把。他说,祠堂地窖下面有一间石室,石室里有一口石棺。
石棺里养着一样东西,是柳家祖上欠的债。他说,柳家能有今天,不是靠风水,是靠玄阴门。
五十年前,柳家还不是江南第一风水世家,只是一个小门小户,在柳城有点名气,出了柳城没人知道。那时候柳家的家主是我爷爷,柳广德。”
柳玉瑶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铜钱剑抱在怀里。她没有插话,也没有动。
柳承远继续说。
“玄阴门的人找上门来,领头的是一个穿黑袍的老者,自称玄阴门护法。
他跟我爷爷说,玄阴门可以帮柳家成为江南第一风水世家,让柳家的生意遍布半个中国,让柳家的名声传到京城。
条件只有一个,柳家要提供场地和血脉。
场地就是柳家老宅的地基下面,血脉就是柳家人的魂魄。
玄阴门要在老宅下面养一样东西,每十年喂一次,用柳家子孙的魂魄喂。五十年后,这东西成熟了,玄阴门来取走。”
柳承远停了一下,咳嗽了几声。
“我爷爷答应了。他不敢不答应。玄阴门的人说,如果不答应,柳家七天之内就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他信了。
他签了契约,按了手印,把老宅的地契复印了一份交给玄阴门。从那以后,柳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名声越来越响,从一个地方小门庭变成了江南首屈一指的风水世家。代价是,每隔十年,柳家就要死一个人。”
柳玉瑶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很平,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第一个死的是谁?”
柳承远沉默了几秒。
“你爷爷。柳广德。他自己选的。他说,债是他欠的,他先还。他走进石棺,自己躺下,自己合上了眼睛。那一年他五十五岁。”
柳玉瑶的手从铜钱剑上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