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把桌上的《外科学》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让她坐:“坐吧,咱们慢慢说。首先得搞清楚,老人和年轻人的身体底子不一样。你想啊,年轻人气血旺盛,脏腑功能好,药吃进去,身体能很快代谢掉,就算剂量稍大,只要对症,一般不会出问题;但老人呢,气血亏虚,肝肾功能都在退化,比如肝脏代谢药物的能力,七十岁的老人大概只有年轻人的一半,肾脏排泄药物的能力也会下降。要是按年轻人的剂量给药,药物容易在体内蓄积,就像水积在池子里排不出去,时间长了就会出副作用。”
他拿起笔,在杨小红的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单的人体脏腑图:“比如刚才那两味药,麻黄里的麻黄碱,主要靠肾脏排泄,老人排泄慢,要是剂量大了,麻黄碱在体内攒多了,就会刺激心脏,导致心慌、心律不齐;桂枝里的桂皮醛,对胃肠道有刺激,老人胃肠功能弱,吃多了容易恶心、呕吐。所以不是所有药都要减量,但像这种药性峻烈、代谢慢的药,给老人用的时候,就得根据年龄、身体状况调整剂量,一般是年轻人的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具体还得看脉象和症状。”
杨小红手里的钢笔飞快地动着,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格外清脆,遇到没听懂的地方,就停下来皱着眉琢磨几秒,实在想不通就赶紧问:“那要是老人同时有好几种病,比如又有高血压又有糖尿病,用药的时候是不是更麻烦?”
“可不是嘛。”陈墨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这种情况叫‘合并用药’,得考虑药物之间的相互作用。比如有的降压药和降糖药一起吃,可能会增强药效,导致血压或血糖过低;有的药则会互相抵消,让药效减弱。所以给这类老人开药,不仅要减量,还得仔细核对每种药的成分,避免不良反应。上次科里来了个老爷子,又有冠心病又有哮喘,之前在别的医院开了心得安,结果吃了之后哮喘加重,就是因为心得安会收缩支气管,和治疗哮喘的药起了冲突。”
对面的罗启成也停下手里的活,凑过来补充:“小红,陈大夫说的这些都是实战经验,你记牢了。我当年当学徒的时候,光认药材就认了三年——比如甘草和黄芪,看着都是黄色的根,但是甘草断面有‘菊花心’,黄芪断面是‘放射纹’,闻着气味也不一样,甘草甜,黄芪有股豆腥味。中医讲究‘认药、辨症、施治’,认不清药,辨不准症,就算剂量对了也没用。”
杨小红赶紧在笔记本上写下“认药:甘草(菊花心、甜)、黄芪(放射纹、豆腥味)”,又抬头看向陈墨:“陈大夫,我想考中药师,您刚才说让我找梁主任跟中药房打招呼,去对照实物学,那我去了之后该从哪开始学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从常用药材认起。”陈墨想了想,“中药房里最常用的有一百多味,比如当归、党参、白术这些,你每天去待一个小时,拿着药材看性状、闻气味、尝味道——当然,有毒的药不能尝——再对照着药典看功效,比如当归分当归头、当归身、当归尾,头止血,身补血,尾破血,用法不一样。等认熟了,再学抓药、戥秤的用法,中药抓药讲究‘等量递减’,不能差一分一毫,不然药效就变了。”
罗启成也点头:“对,我当年学戥秤,练了一个月才敢上手,一开始总抓不准,师傅就拿个小秤称,差一钱就罚我抄药典,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抓准分量。”
杨小红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嘴角扬着笑:“谢谢陈大夫,谢谢罗大夫!中午我就去找梁主任说,要是能去中药房学,我肯定好好学!”她说着,目光落在陈墨桌角的《外科学》上,好奇地问:“陈大夫,您是中医,怎么还看西医的书啊?”
陈墨拿起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多学一门知识,总能帮到病人。你看,咱们中医治病讲究‘整体调理’,比如一个胃痛的病人,咱们会看他是不是脾胃虚寒、肝气犯胃,然后开方调理,虽然能除根,但见效慢,可能得喝半个月药才缓解;可西医不一样,要是胃溃疡引起的胃痛,用点抑酸药,当天就能减轻疼痛,要是有出血,还能及时止血。现在老百姓来医院,大多是疼得受不了、熬不住了才来,他们盼着快点好,西医在这方面确实有优势。”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但西医也有局限,比如有些慢性调理的病,像慢性肾炎、风湿性关节炎,西医只能控制症状,想除根很难,这时候中医就有优势了。我看西医的书,不是想转行,是想把中西医结合起来——比如一个心梗术后的病人,西医能救命,但术后调理用中医,补气活血、养心安神,能让病人恢复得更快,还能减少并发症。上次科里有个病人,心梗术后总心慌、失眠,西医给了安眠药也不管用,我给他开了炙甘草汤加减,喝了一周就好多了,现在还定期来复查呢。”
杨小红听得眼睛发亮,在本子上写下“中西医结合:心梗术后用炙甘草汤调理”,旁边还画了个小星星。陈墨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又补充道:“还有一点,咱们中医跟病人沟通的时候,别总说‘五行失调’‘阴阳失衡’,老百姓听不懂。你就跟他说‘你是气血不足,得补补’‘你是湿气重,得祛湿’,直白点,他们才容易接受。当然,要是遇到有文化、懂中医的病人,你再跟他讲辨证的道理,他会觉得你专业。上次有个大学教授来看病,我跟他讲‘肝木克脾土,你是肝气郁结影响了脾胃’,他一听就懂,还跟我讨论《黄帝内经》,后来复查的时候还带了本自己写的书给我。”
他刚说完,门口突然传来“啪啪啪”的鼓掌声,伴随着一个洪亮的声音:“说得好!年轻人有这想法,难能可贵啊!”
陈墨、罗启成和杨小红都转过头,只见张院长和梁明远站在门口,张院长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笑意,梁明远则站在旁边,眼神里透着欣慰。三人赶紧站起来,陈墨先开口:“张院长,梁主任,您二位怎么过来了?”
“我来找明远谈点事,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你说的话。”张院长走进诊室,目光扫过桌上的《外科学》和杨小红的笔记本,笑着点头,“中西医结合、通俗化沟通,这都是很实在的想法。咱们医院一直提倡中西医互补,就是缺你这样敢想敢做的年轻人。不像有些老大夫,总觉得中医不能跟西医沾边,墨守成规可不行。”
梁明远也走过来,拍了拍陈墨的肩膀:“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思路很清晰。正好,张院长过来是有个会诊的事——外科那边有个病人,情况有点复杂,想让中医科派人过去看看。本来我要去,但刚才接到电话,家里有点急事得回去一趟,你就替我去一趟吧。”
陈墨愣了愣:“我去?外科会诊都是找资深大夫,我怕……”
“怕什么?”梁明远打断他,语气坚定,“你的本事我知道,杨老教出来的徒弟,辨证不会错。去了之后有什么说什么,不用藏着掖着,你代表的是咱们中医科,别给咱们科丢脸。”
张院长也附和道:“小李——哦,不对,陈墨,明远推荐你,我信他的眼光。那边病人还等着呢,跟我走吧,路上我跟你说说情况。”
陈墨见两位领导都这么说,不再犹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又顺手把脉枕塞进白大褂口袋——中医会诊离不把脉,带上总没错。“那我跟您走。”他跟罗启成和杨小红点了点头,“罗哥,诊室这边就麻烦您了。小红,找梁主任的时候记得说清楚,就说是我建议你去中药房学习的。”
“您放心去吧!”两人异口同声地回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墨跟着张院长走出诊室,沿着走廊往外科方向走。走廊里很热闹,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车轱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病人家属提着暖水瓶来回穿梭,偶尔能听见病房里传来的咳嗽声。张院长边走边说:“病人是位老太太,八十二岁,有高血压、冠心病病史,三天前突发脑梗塞,现在昏迷不醒。外科做了ct,显示右侧基底节区梗塞,面积不小,而且老人肝肾功能不好,没办法手术,只能保守治疗。内科那边已经看过了,说没什么好办法,所以想请中医科过来,看看能不能用中药或者针灸试试,哪怕能让老人醒过来也行。”
陈墨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82岁,脑梗塞(右侧基底节区),昏迷,高血压、冠心病史,肝肾功能差”,又问:“张院长,老人昏迷前有没有什么诱因?比如情绪激动、劳累,或者饮食不当?”
“听家属说,昏迷前一天晚上,老人跟儿子拌了几句嘴,情绪有点激动,然后就说头晕、恶心,第二天早上就叫不醒了。”张院长叹了口气,“家属里有位领导,对老人很重视,刚才还在会议室等着,你等会儿会诊的时候,别太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外科会议室门口。推开门,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外科和内科的大夫,正围着桌子低声讨论。靠窗户的位置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袖口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只是随意坐着,也透着股沉稳的气势。他旁边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个黑色文件夹,正弯腰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什么,看模样像是秘书。
张院长走进来,清了清嗓子:“好了,中医科的大夫来了。”会议室里的讨论声立刻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墨。张院长指着陈墨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医院中医科的陈墨大夫,别看他年轻,可是中医名家杨承和杨老的关门弟子,去年还凭针灸治好了一位多年的面瘫病人,在中医科很受认可。”他特意强调杨老的名字,是怕那位中年男人因为陈墨年轻而轻视他——毕竟能让张院长亲自陪同会诊的病人,身份肯定不一般。
中年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墨身上,眼神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轻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陈墨也礼貌地颔首,没有多说话——在没看到病人之前,任何判断都为时过早。
张院长走到桌子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陈墨,坐。何主任,你把病人的详细情况跟大家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