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康熙不放过他。“不说长辈,就说说同辈。他们说的流言,你怎么看?”
老三的汗都湿透了薄薄的夏服。“这……许是安靖有些不妥,但也可能有内情,还是要看皇上如何判……”
“哈,这也要朕判,那也要朕判,朕要你们这些人有何用?!”
殿中呼啦啦跪下一片。
这时一个声音高声答道:“关于流言,臣有话要说。”
众人定睛去看,正是六公主额驸——博尔济吉特·策棱。
这位高大的蒙古青年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同样是宝蓝色的官服,他就显得高大一圈。“近日有流言传说八公主逃亡途中与俄王婚约,以庇护部民。臣连襟几人商议后,觉得该当表态。蒙古自有风俗,汉臣何妄议之?!若有一日妻儿部从逃命,宁愿妻子改嫁以庇护血脉。在我们蒙古人看来,八公主非但无错,还是和托辉特部的英雄。臣和垂扎布曾与博贝同窗,深知其爱惜部民之心,其死后有知,也会感谢公主保全部民之功。求皇上明察。”
支持公主改嫁这话,别人说不合适,只有同为驸马的说话才合适啊。
人家驸马都不在意,你们隔了个民族的操什么心?而且有些道理是相通的,就算是汉人,在全族死绝和妻子改嫁中选一个,正常人也是选妻子改嫁啊。
策棱的蒙语让朝上一向当背景板的蒙古人都活跃了起来,纷纷表态俺蒙古改嫁很常见的,什么不守妇道,狗日的你骂谁呢?!
被蒙语淹没的腐儒们一败涂地。
第二回合,身为驸马的策棱的表态起到了关键作用。
但策棱一向是个不参与纷争的纯臣,他是康熙一手养大的驸马,自然不会蠢到看不出来这事牵扯到皇子之间的争斗。
康熙私下将策棱叫来,问他缘由。策棱答道:“臣只忠心皇上,忠心大清。此次出头,乃是约束公主改嫁有三害:以他俗论蒙古,不利蒙古归化,此一害;受制汉儒更改国策,助长言诘党争,此二害;靖边有功而受污名,何以面敌,此三害。”
康熙点头,认可了策棱的回答。皇帝作为男人自然希望他的后妃们从一而终,但当岳父就不一样了,女婿主动说不反对女儿改嫁,这么乖觉他自然不会不高兴。
而且策棱解了他的难局。从利益角度说,将昆昆二嫁给沙皇可以说是天赐的良机,至少准噶尔没了俄国的支持,威胁去了大半。康熙不想放弃这么有利的一步棋,那么蒙古人在舆论中的站队真的让他省心。不然若是几大蒙古王公跳出来说不愿意公主改嫁就算是皇帝也挺难办的。
高兴归高兴,多疑归多疑。前脚给策棱赏赐了一堆金银财宝,后脚皇帝就命令道:“去查查,这两天有谁拜访过六公主和策棱夫妻。”
鹰犬们很快就打听到了皇帝想要的答案:“两天前,定王府的弘晏阿哥去过。”
“弘晏?”康熙挑了挑眉,“哈。”
第393章三十二岁的夏天
康熙不知道很多孙子的名字,比如弘历这种刚出生的庶子;但也有不少孙子的名字他是记得的,比如各家的继承人。
太子家的弘皙是个挺有才华的孩子,曾经是皇帝满意的下下任继承人,但最近随着皇太孙的风声越来越响,他看这个孙儿也没那么喜欢了。
老大家的弘昱在老大被圈禁后承担起了顶梁柱的作用,出入宫禁请安行礼都不卑不亢,难得是个好心性,比他阿玛强。没错,直郡王是权力制衡的牺牲品,但老皇帝可不会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儿子,在他的认知里,老大有今天全是他那偏执的炮仗脾气作的。弘昱若怪,只能怪阿玛去,跟他这个皇玛法不相干。
老三的嫡长子是弘晴,老四的嫡长子是弘晖,老五长子弘昇,老七长子弘曙,这些康熙都只能将人脸和人名对起来罢了,这还是看在他们是各家长子,有可能成为亲王世子或者郡王世子的缘故。但若说这些孩子的脾气秉性、爱好特长,那皇帝是不清楚的。宫里的十九阿哥、二十阿哥、十九格格、二十格格还在排队等着皇阿玛多看一眼呢,何时轮到孙子了?
老八家的弘晏,原本也是这些只有脸和名字的孙子中的一个。康熙再努力回忆一下,也只想起来一件事。老八爱重过目不忘的长女,对于没有表现出天才的儿子态度平平,还被他批评过一回。至于弘晏不满周岁就抢了他一支御笔的事儿,康熙爷已经抛到脑后去了。说实话,太子从小到大从他这儿扒拉走的好东西可比一支笔多得多,眼下还不是父子相看两厌的结局。
总之,在今天之前,在康熙心里弘晏没什么特殊的,今天得知了那个说服六公主夫妇给八公主出头的人竟是刚刚开蒙的弘晏,康熙的心里才有些许波动。不同于第一反应“不会是他姐姐教的吧”的老四,康熙看人更准一些,他觉得弘晏很大气,虽然年纪小了些,但也不是做不出来这个事儿。况且老八府上教子女一脉相承地大胆放手,前头闺女小小年纪就能进江南疫区了,后头这个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搞点事情出来也不奇怪。
康熙更加关心的是,弘晏是出于什么动机在做这件事。最近“弘皙甚贤”的言论让老皇帝看孙子们都有些警惕了。
而弘晏给出的无疑是满分答案:“额娘总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虽然外头很多事情我看不顺眼,但我还小,没有官职,它们不归我管,我就不该管。但此次事关八姑姑的声誉,我虽小,也是家族一员,自当竭尽全力,不让阿玛、玛法、玛嬷蒙羞。六姑姑和六姑父也是家族一员,自然该帮我们的。”
康熙看着一脸真挚的小朋友,忍不住哈哈大笑。在经历了父子、祖孙关系的小心翼翼之后,弘晏这种理所当然的“我们一家人”、“我们是一伙的”、“啊我做的难道不对吗”的大胆,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让老皇帝有久违的快慰感。
“这都是你自己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