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着老人开门,等着那个不好的结果。等了好久,老人才开口说活,老人说话的声音异常地平静,像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
“你们应该知道的,你不知道你父母也应该知道。像于有德他们这种人,在三反五反那场运动中,是很难有好下场的……”
我的心“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在这间南方阴冷的、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气味的屋子里,我被这样一个结果吓住了。
我长久地一言不发,坐在老人面的一张冰冷的木椅上一言不发。
那种南方的阴冷侵入我的肌肤,进入我流动的血液里,我听见血液结冰的声音。我感到冷,一种透彻心肺的寒冷。
那种年久不动的空气轻抚着我的脸颊,使我有一种很混沌很肮脏的温暖。我似乎适应了这间屋子,适应了这种气味。这是一种浓缩了的气味,是形形色色人的气味。在这种气味里,我似乎嗅到了大爷一家的气味,这是一种有着很近的血缘的亲人的气味。
老人似乎是说给我听,又似乎是在那儿自言自语。老人用掉光了所有牙齿的嘴巴嘟囔道:找什么找!找来找去还不都是些麻烦事!
我盯住老人看,我不再惧怕那双老得深邃的眼睛了。我觉得有什么可怕的?看历史和看这双眼睛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我有点后怕,我想,幸亏当年我姐姐没有找到这里来,否则的话,看她怎么收场。
我站起身来,向老人告辞。我说:老爷爷,谢谢您!胃您!老人不动声色地望着我,一如我进来向他问好时那副模样。
我要出门了,听见老人在身后叫我。老人用纯正的普通话清晰地叫我:于青!于青!
我诧异无比地回过身来,望着眼前这个谜一样的老人,不知他又要跟我说什么,也不知我是否能承受住他的所言。老人问我:于青,你是不是有一个姐姐?
天哪!他知道我的名字是他看了我的文职干部证,他知道我死去将近二十年的姐姐,又是看到了什么呢?
老人说,好多年以前,一个女孩来过我这里,也是来打听于有德的,我猜她是你姐姐,你们俩长得很像。
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呆立在那儿,望着老人傍神。困扰了我们家将近二十年的那谜一样的五天,被谜一样的老人不经意地轻轻地捅开了!
是了!是了!姐姐看了父亲档案里那封九江的来信,记住了陆知里后楼九号这个门牌号,1976年将尽的时候,一个人风尘仆仆跑到这里。那个时候,我年轻的姐姐内心深处满是疫痍。她没想到,一个更大的打击正在九江陆知里后楼九号大爷住过的屋子里耐心地等待着她。
她知道这种结果比我早了将近二十年。那个年代,这种结果更令她心惊胆战。我想还有绝望,一种无法逾越的绝望。
姐姐那时太年轻了,她只有21岁。21岁的生命之舟毕竟负载不了这么多沉重的东西。姐姐毅然扯断了桅杆,让自己的生命之舟静静地沉人历史的深渊中。
有泪在住上涌,我想控制,但我无能为力。我形容不出那天站在大爷曾经住过的屋子门口,淌的那些眼泪。我只能说,那天,在江西九江,在陆知里后楼九号,在大爷住过的屋子的门口,我异常地伤心……
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我姐姐于明成了我们家中的一个禁区,大家都竭力地回避她。以前是不愿也不大敢提起她,现在是不太习惯提起她了。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当时,一个高中生对家中这种事情的了解是极其有限的。
九江的泪水,打湿了封在我姐姐身上将近二十年的封条。她在我心里很深很深的一个地方慢慢地活动起来。姐姐一如既往的年轻,一如既往的漂亮。她以那么一种姿势坐在我的内心深处,盘着双腿,很原始很传统地坐着,沉默地望着我。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经常与她对视,希望她能跟我说点什么。但她不。她盘着她曾经颀长优美的双腿,很原始很传统地坐着,不喜不悲地望着我,继续着她的沉默。
我实在受不了她的沉默。在她无言的沉默中,我内心的平衡在一点一点地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