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府邸深沉得像一汪浓墨,却怎么也藏不住王富商脸上那份大难不死的庆幸和喜悦。他一个劲儿地搓着手,对着林默连连作揖,哪里还有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半分体面?剩下的,全是小鸡啄米似的恭敬,还有那份刻在眉梢眼角的感激。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救命啊!”王富商声音都发飘了,一提到自家那宝贝疙瘩,眼圈儿立马就红了,“要不是您,我那孩儿……我那孩儿怕是……唉!”
林默面上端着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高人派头,心里却像猫爪子挠似的,还在咂摸刚才指尖那股子诡异黑芒的味道。那股劲儿,又冷又冲,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强横,跟他自个儿体内那股温吞吞的老黄牛气息,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他使劲儿压下心里的七上八下和毛骨悚然,摆了摆手,嗓音也学着那些走江湖的,带着几分淡然:“无妨,无妨。此乃定数,王施主与令公子命里合该有此一劫,也合该有贵人搭救。”这话,其实是阿发在他脑子里临时找补的词儿,听着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
王富商哪敢怠慢,连连点头哈腰,赶紧使了个眼色,管家便捧上了一盘沉甸甸的谢礼。足足一百两雪花纹银,码得跟小山似的,在月色底下闪着勾人魂魄的光。王富商觉得还不够,又自个儿添了五十两,说是聊表心意,给道长添置些香油钱。
那堆白花花的小银山,晃得林默心口怦怦直跳。一百五十两啊!这可不是什么零嘴钱,买好几份凝魂草都绰绰有余了。他面上绷住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银子妥帖收好,可心里头早就乐开了锅——当然,这锅热汤里,也咕嘟着一丝对自己身上那点不对劲的隐忧。
“既然此间事了,贫道也该回了。”林默抱了抱拳,真有点儿迫不及待想溜了,找个清净地儿好好盘问盘问阿发。
王富商自然不敢强留,点头哈腰地亲自将他送到大门外,又是一通千恩万谢,直瞧着林默的背影融进夜色里,才算作罢。
回客栈的道儿上,林默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怀里揣着的银子沉甸甸的,熨帖着他的心,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可指尖那股子力量,却像根细细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他难受。
“阿发,刚刚那股子劲儿,到底是个什么名堂?”他憋不住了,在识海里悄声问,话音里带着点儿自己都没察觉的虚。
阿发的声音在他脑仁儿里响了起来,腔调里带着点儿说不清的玩味和一丝丝凝重:“你小子问的是哪一股啊?”
“就……就是把那耗子精弹飞的那道黑光!那不是我自个儿的能耐,我觉着它邪门得很,而且……而且它好像不听我使唤。”林默老老实实地把自己那点儿感受给扒拉了出来。
阿发那边儿静默了好几息,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他本来是想瞧瞧林默这小子怎么收场,哪晓得这小子身体里居然会窜出这么个玩意儿。那确实是魔气,纯粹得吓人,又暴戾得不行,但偏偏又被另一股子更温和、甚至带着点儿神圣的气息给裹着、压着,隐隐约约还有要把它给化掉的意思。这两种南辕北辙的劲儿,怎么会凑到一块儿,还是在一个凡胎俗子,一个明明身怀那种神圣气息的凡人身上?
“那是魔气。”阿发终于出了声,听不出喜怒,“你身体里藏着的玩意儿之一。”
“魔气?!”林默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叫出声来,“我身上怎么会有魔气?我……我又不是什么练邪功的魔头!”他就是个想赚点小钱买药材的普通人,怎么就跟“魔气”这种一听就不是好路数的东西给沾上了边?
“废话少说!你当然算不上什么魔修。”阿发的声音里透出几分不耐烦,“你小子身体里的门道深着呢,不是你这凡夫俗子的脑瓜子能想明白的。那股魔气,不过是在你碰上危险的时候,自个儿跳出来护主罢了,你压根儿就不会用。”
“自个儿跳出来?”林默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那岂不是说,我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疯?”
“发疯?”阿发嗤笑了一声,“就凭那点儿微不足道的玩意儿?顶多让你瞅着像条失心疯的野狗。不过,你小子这话也没错,这种不受控的玩意儿,对你来说,确实是个dama烦。”
林默听得心惊胆战,可阿发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一头雾水。
“真正让我纳闷的是……”阿发的语调沉了下去,仿佛在琢磨什么解不开的难题,“在你那股魔气冒头的时候,另一股力量也跟着活泛起来了。”
“另一股?您是说……我原先身体里那种?”林默小心翼翼地问。
“没错。就是那股子带着神圣味道的力量。”阿发的声音里,好奇的意味儿浓得化不开,“它非但没跟那股魔气掐起来,反倒像是在……怎么说呢,套了个笼头?或者说,是在潜移默化地度化它。它让那股子暴戾的魔气收敛了不少,没能一下子炸开。这两股劲儿……它们之间的关系,可真不是‘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