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同和乌萝同时行动。只不过两人朝向相反方向奔跑。
乌萝看见了他追逐泡沫的背影。直觉让她继续逃跑,视线却跟随特里同远去,飘向水波荡漾的顶点,直到她看见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浪花滑过特里同的鱼鳍,瞬间抽去所有鲜活的特征。他仰面漂浮,眼眶里生长出茂盛菌丝,向外捕捉泡沫。寄生物代替宿主活跃跳动着,牵扯着特里同靠近漩涡中心,迎接潜藏水下的生物。
乌萝没有再靠近他一步。她也不能靠近。
在沸水般散发白雾的湖泊中心,这片洞穴的主人终于显露身形。
它是一只完全发育成熟,体型好似浮空载具的母虫。蓝光为它体表的切割痕迹镀上冷酷光晕,也让它的背部的试验品喷漆图案越发耀眼,明晃晃刺激着乌萝的视觉。
特里同眼眶里菌丝抽搐着转向了母虫。它们用一种奇特,无形的方式交换了信息。母虫转身靠近特里同,口腔里伸出了好几束柔韧平滑的菌丝,代替它失去的感官进行捕食。
这分明是实验室里用来解剖的母虫样本。
它在经过了反复解剖和化学实验,残躯居然在某种极端情况下复苏,逃出冷库,重新繁衍出水囊虫群。污染反而加速了它的进化。
乌萝不想尝试激怒实验品。她尽量避开母虫搅动的水波,低头寻找自己的通讯器和潜水工具。
她希望自己的经验仍然有用:与人类战斗过的水囊虫会记住经验,避免与人类正面对抗。
菌丝似乎并没有捕捉到乌萝的信息。母虫口腔里喷出的菌丝猛然黏住了特里同,将他吞入口中。特里同柔弱的鱼鳍轻易被折断,像是玻璃制品一样发出清脆咔嚓声。进食令母虫体表的皮肤脱落的更加迅速,同时帮助菌丝更加茂盛强势。它现在就像是携带菌丝的载具,不顾一切向着周围传播污染物质。
茫茫蓝色光线下,乌萝向着另一侧水面抬手。被她果断抛出的物体划出毫不起眼的弧线。而它发出的声音却在洞穴里引发惊天回响——
她将自己的通讯器拴在无人机上,操控它飞入岩壁裂隙。通讯器里正在不断重复播放调谐驱赶仿生人的声音。乌萝在潜水时悄悄录制了这段声音,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录音刺激菌丝的效果远超乌萝想象。虫群从一团和谐活泼的蓝色瞬间转为了暴怒的旋风,向着消失在裂隙里的飞行器展示成百上千的翅膀与利爪。
母虫在风暴里辗转吼叫,用沉重躯体撞击岩壁。裂隙渐渐扩大,大量水柱向着洞穴倒灌。乌萝踩着积水攀附岩壁,死死盯着母虫的动作。
它没有察觉还有人类潜伏在洞穴里。此时的情况也不容许它再次捕猎。本就因为流水侵蚀而腐朽不堪的岩石从上方坠落,像是一枚接着一枚的炮弹入水,炸起粗暴的白色水花。
乌萝向着上方的岩壁裂隙攀爬,想要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躲避流水的地方。背后的哗啦声里不断传来有人呼唤她的名字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加凄厉。她犹豫着回头,脚踝立刻被一只湿淋淋的手抓住。
“乌萝!”
声音真的从水下传来,通过这只青紫的手传到她的耳中。乌萝骨头发冷,透过水面看见了满脸鲜血,眼眶空空的特里同。
他扭动着青灰色嘴唇,艰难挤出了几个字:
“救救……”
她以为特里同还活着。但是透过纷乱水流,她看见了他被彻底撕裂的腹部。菌丝贪婪地填满了他的身体,躲藏在肌肉内部伪装出人类的样子。甚至连特里同正在扭动的面庞都并非出自恐惧。他的黑红色空洞眼眶里滑动的正是寄生物。
她抬脚踢开他的手臂。脆弱的肢体四分五裂,带起一路黑血滚落入水。乌萝回头观察水面气泡,没料到脚边忽然炸起一朵水花,特里同的鱼鳍穿透了她的手掌。
来不及检查伤口,乌萝抓住了岩石边缘继续向上攀爬。
她的血顺着手掌流淌,气味像是一剂隐秘的信息素顺水传播。水雾柔化了视野里的所有棱角,让猛然靠近的心脏跳动声音也亲切地如同发自她的内心。
母虫找到了她的痕迹,并且亢奋地追上来了。
来自特里同的毒液顺着她的伤口逆行。乌萝不受控制地看见幻觉。她手中的坚硬岩石变成一片柔软开阔的原野。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融入那片安全,和谐的幻象里。至少,在幻想中她才能看见自己真正想要的……
幻象里的柔软地面忽然生长出棱角与尖刺。乌萝穿过烧灼双脚的白色光线,视野尽头浮现出许多人的脸庞。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邀请她上前,穿越痛苦的小径,加入这场聚会。
“乌萝,我们都在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