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还在变,口吻从鼻梁底下一点一点鼓出来,鼻头转黑,变得湿凉。
我看着她,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忽然问,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可尾音还飘着。
“出院第四天。”我说,“七天。毛、耳朵、尾巴、下面,还有脸。你现在走的这些,我都走过一遍。”
“你发的消息,我全看见了。”她说,“我不敢回。”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风扇嗡嗡地转,把她的白毛吹得轻轻起伏。
最后她说:“我怕你看见我这样。医院里没这么厉害,我以为停药就好了。回来第三天,尾巴先长出来,我就知道瞒不住了。可我一想到你推门进来,看见我泡在水里,半男不女,湿得……”她停住了,没往下说。
“湿得跟条发情的狗似的?”我替她说完。
她睁开眼看我,耳朵动了动,没否认。
“临川。”我蹲在沙发边,平视她的眼睛,“我来的路上,腿一直在抖,尾巴把裤子顶得一团糟。我也早就是条发情的狗了。你羞的东西,我全都有。”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那点水光一点点退下去。
然后她极轻地“嗯”了一声,把脸别向沙发靠背,肩膀慢慢松下来。
我把退烧药捡起来,看了看日期,给她倒水。
她接水杯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指甲正在变黑,掌心的肉垫鼓起来一半,粉色的,按在玻璃杯壁上,留下一个潮湿的印子。
我把她扶进卧室,让她躺下。
白毛在深色床单上铺开一大片,尾巴垂在床边,还在往下滴水。
我把窗开了一条缝,夜风带着雨气吹进来,她缩了缩,把被子拉到下巴,耳朵在枕头上来回动了几下。
我坐在床边,借着手机的光看她。
她睡着的时候那张脸已经和从前很不一样,口吻还在长,眉眼的线条全都柔和了,胸口在被子里起伏,弧度很明显。
十年前那个跑在我后面永远慢半拍的人,和现在这个说“别看”的人,中间隔着一条我做梦都想不到的河。
我把数据卡从口袋里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那张卡凉冰冰的,在月光里泛着一点金属的微光。
我守到后半夜,靠在床边打盹,忽然被自己的耳朵叫醒。
楼下有车停住了。
熄火的声音,两个车门先后关上,脚步声进了单元门。
我贴着墙听:两个人的皮鞋底,一个步幅很沉,另一个很轻,轻得几乎没有落地声,只有一种极细的、肉垫擦过水泥的沙沙声。
犬科亚人。
我闻见了他们,消毒水、枪油,还有一点点和我体内一样的气味,那种被编辑过的、实验室里的甜腥味。